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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洪武七年,也就是明太祖即皇帝位的第七個年頭,在蘇州發生了一個大案。蘇州知府魏觀重修過去張士誠曾用作宮殿的蘇州府,由於張士誠在元末是與朱元璋互不相讓的群雄之一,蘇州城又是朱元璋的部隊費了好大力氣才得以攻破,現在魏觀重修昔日張士誠的宮殿,哪怕本意是用來作新的蘇州府治,在朱元璋派出的窺伺官員的密探眼裡,卻標誌著邀功的大好機會的到來。魏觀謀反的控告傳到了朱元璋那裡,很快被處以腰斬。同時遭受腰斬酷刑的還有為這次重修工程撰《上梁文》、被稱為元明兩代詩人之冠的高啟。
如此說來,高啟之被刑只不過是因為受了魏觀的拖累,完全是池魚之殃嗎?值得探究。
從明季以來,關於高啟之死即流傳一種說法,認為高啟是因作諷刺詩而遭禍,清人所修的《明史》也採信了這一說法,「啟嘗賦詩,有所諷刺,帝銜之未發也。」那麼是什麼詩呢?原來是高啟所作的一首七絕《宮女圖》,「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此詩諷刺帝王之荒淫,含蓄有力。這一傳說是否有據?歷代的宮怨詩都有諷刺的內容,朱元璋怎麼會如此缺乏度量?明末著名學者錢謙益的意見很有代表性。他在《列朝詩集》中說:「吳中野史載季迪(高啟字季迪)因此詩得禍,余初以為無稽。……則知季迪此詩蓋有為而作。諷諭之詩,雖妙絕千古,而因此觸高帝之怒,假手於魏守之獄,亦事理之所有也。」因為一兩句詩,便要大開殺戒,這樣的事發生在從來不知吝惜他人生命的朱元璋身上是並不奇怪的。
除此之外,高啟之所以給了明太祖那麼深的「印象」,讓朱皇帝難以釋懷,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於高啟的「不合作」。明初,朱元璋下詔求賢纂修《元史》,高啟在徵召之列,《元史》修成後,朱元璋賞識高啟的才華,當面要他做戶部侍郎,詩人卻以「年少不敢當重任」為由請求回家鄉隱居,當時朱元璋隱忍未發,實際上已惱羞成怒,殺機就是在那個時候醞釀的。一個文人,僅僅因為不合作不出仕,就要掉腦袋,這在中國歷史上是一個新的信號。
雖說「自由」是個讓古人生疏的詞彙,然而在朱元璋以前,中國的文人們還是有「消極自由」的。也就是說,一個文人只要不公開和現政權對抗,是有不合作的自由的,大可以優遊卒歲。古之隱士、逸民多半就是這一族群。而朱元璋卻並不認可文人的這種「消極自由」,他在特種刑法《大誥》中創立了一條空前的峻法,「『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成說其來遠矣,寰中士夫不為君用,是外其教者,誅其身而沒其家,不為之過。」意思是說,知識分子只有兩類,要麼為他朱皇帝所用,要麼不為他所用,對後者,就應該「誅其身而沒其家」。
高啟死,天下士大夫無不痛惜。少年時和他齊名的「吳中四傑」都有詩哭悼,四傑之一的楊基詩曰:「鸚鵡才高竟殞身,思君別我愈傷神。每憐四海無知己,頓覺中年少故人。祀托友生香稻糈,魂歸丘隴杜鵑春。文章穹壤成何用?嗚咽東風淚滿巾。」他是把高啟擬為東漢名士禰衡的,可是高啟何曾像禰衡那樣去擊鼓罵曹?縱觀高啟的一生,他對自己的詩才是自負的,在文人圈子中或許難免放曠,而一到現實政治領域,毋寧說他相當謹慎。擊鼓罵曹的禰衡雖然讓曹操下不了台,但最後還是在急性子的黃祖那兒丟掉性命的,而且黃祖很快就後悔了,而謹慎的高啟卻糊里糊塗遭受了腰斬的酷刑,這只能說明,到了朱元璋時代,隨著君權的空前膨脹,中國文人面臨著新的難題,其際遇是越來越嚴酷了。
清朝的著名詩人、史學家趙翼在《甌北詩話》中指責高啟「以詩文召禍,何其不自檢耶?」其實這哪裡是「自檢」與否的問題呢?在毫不自檢的皇權淫威之下,文人沒有什麼自檢與不自檢,只有幸運與不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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