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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菁
我推薦學生去看翩娜．包殊（Pina Bausch）的《月滿》（Vollmond）。有個回來跟我說：「好看，但看不懂。」表情好像要我退票。我問他：「你聽日文歌，懂日文麼？」他說不懂。那不就結了嗎！
好看的部分該是水祭的部分吧。開場不久，水注如簾。水簾在燈光下，旋即變了橫跨舞台的月光河。簾前，是流麗的獨舞，或是戲劇化的形體舞蹈；簾後，舞者或濯足沾衣，或在水中暢泳、潑水、跳水、狂舞。舞多是狂野奔放、無拘無束那種，像水的迤邐流轉，奔放自在。舞者舞至差不多殫精竭力，形神俱散，瀕臨崩潰、死亡。那是一場儀式。這部分不用懂，用感官就行了。
長髮劃出弧狀 釣起水珠如星子
儀式不問理性，只問有沒有觸及靈魂，感官就是渠道。像印度人赤足踹炭，像巴西人釘十字架，包殊將水帶給觀眾的官感，在舞台上也推到極致，使人忘卻身之所置。看�騠R者在水邊濯髮，仰首迴旋，你不得不驚嘆於那蘸水的長髮在空中劃出不同的優美弧狀，並釣起一串串的水珠，在燈光下流轉如鑽石、星子，引人暇想。看到舞者狂舞，你因眼前華麗的水簾而驚喜。尤有甚者，其他舞者興奮地用小桶子盛水，不斷向岩石潑水，濺起一朵朵浪花，像煙花，在空中爆破，旋起旋滅；像月滿，一月萬像，影影交羅。水清燈白，所以純而虛；意象迭變，所以一言難盡。今夕何夕？淒美如斯，享受當下即是。
看不懂的該是那些戲劇碎片吧，不過，仔細想來，那又是最好懂的。例如女舞者不斷狂叫：「我等，等而又等！」然後又重複狂叫：「我哭，哭完又哭！」觀眾正要生厭，她失神地說：「之後，我等……」很有《等待果陀》的感覺。又如女舞者架起雙手，眼神空洞，動作如機械人，從岩石上無目的衝下來，幾個舞者輪流上前攔她，她轉了方向，仍不改其迅猛。他們後來拉她，拚命的，甚至橫腰抱住她，她仍一貫架起雙手，一�韟a，便又向前衝，完全沒有方向。這時，我想起莎士比亞的話：「人走路，不是因有方向，而是因為有腳。」不單如此，舞台上，四方八面出來更多這樣架起雙手，眼神空洞，只向前衝的舞者。攔的人沒攔住什麼，自己本來就缺方向，後來也成了沒有方向的人了。這些不都很淺白嗎？但是別嘗試尋找貫串這些片斷的主題，因為去中心，就是這類後現代劇場的特色。
一貫主題：男女與人際關係
若包殊舞蹈劇場真有「中心」，那該是她一貫重複的主題：寂寥、渴求，男女與人際關係。那是她擅長的，也常叫人莞爾。開場不久，長髮的女人不斷跳起來「追吻」不斷後退的男人。又個子較小的女舞者，「跳吻」個子高的男舞者，都叫人想起M. Chagall的畫作《生日》，那個飄過來扭頭的一吻。
整體來說，包殊延續她探索的男女、人際關係的主題，形體動作負載戲劇的功能，舞蹈部分講求上肢的線條、節奏、動態、即興元素，日趨圓熟。比起上次九七年來港為香港人演出，弄個洋紫荊大山，或要洋舞者唱啼笑姻緣，自然多了。自從七九年她藉《詠嘆調》「玩」水以來，水，對包殊來說，已是熟悉的家鄉。要陌生的還是要熟悉的素材？那便取決於觀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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