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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南北朝時,佛經被大量譯介,僧人聚徒講授,惠休、支遁、慧遠、寶月等名重一時的佛門中人,皆曾賦詩昌明義學,是為僧詩含苞吐蕊之始。爰及唐代,禪宗日興,諸祖師雖主張不立文字,卻愛援詩寓禪,如六祖慧能即曾撰詩偈云: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誠如金代文評家元好問所言:「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詩歌與禪理互相滲透影響,使詩僧創作在唐代蔚為大觀。元代辛元房所編《唐才子傳》,錄列詩僧57人,佔全書標舉之唐才子總數近三分一。清聖祖敕編之《全唐詩》亦收入僧人詩作,凡47卷、逾2,800首。其中皎然因有《杼山集》10卷行世,詩作能備眾體,復撰有詩學理論專著《詩式》,故實為唐代詩僧中之佼佼者。
詩風清逸自然 渾成無機
皎然之生卒年,今難以確考,僅知其人活躍於大曆、貞元年間詩壇,俗姓謝,字清晝,浙江吳興人,為南朝著名詩人謝靈運10世孫。其詩風格以清逸自然為主,雖甚注意對偶、聲律,但讀來多覺自由瀟灑,渾成無機。所著《詩式》一書,批評沈約「酷栽八病,碎用四聲,故風雅殆盡。」主張作詩為文「須真於情性,尚於作用,不顧辭采,而風流自然。」惟於詩境亦未嘗不著意經營,提出「詩有七至」之說,認為詩作務須做到「至險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麗而自然,至苦而無跡,至近而意遠,至放而不迂,至難而狀易。」今試取皎然《尋陸鴻漸不遇》一詩驗之,以見其詩論與實踐能否相合:
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
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道山中去,歸時每日斜。
詩題中的陸鴻漸,名羽,終身不仕,隱居苕溪,以精擅品茗見稱,著有《茶經》一書,後人尊為「茶聖」。詩中寫陸羽新居離城不遠,沿著山野小徑,走入桑麻叢中,即可見到。屋外籬笆旁的菊花,因是近日新種的,所以雖時已入秋,仍未見盛放。詩人上前敲門,屋內無人答應,連狗吠聲也沒有,於是就打算離開,改日再訪。但轉念一想,還是到西邊的鄰家問問吧。結果鄰人說陸羽到山中去,流連於湖光山色之中,常常要到夕陽斜照時才回來。
詩的前半描繪陸羽新居景貌,後半則敘不遇之情,似全不及陸羽其人,卻能將「茶聖」瀟灑出塵、疏放不俗的形象,刻劃得活靈活現。全詩自然通暢,不專求對仗,亦不拘於聲律,猶存古詩遺風,讀來但覺清空一氣,情味雋永。明人胡震亨說皎然《杼山集》「清機逸響,閒澹自如,讀之覺別有異味。」可謂深得詩中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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