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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志華……只有文字可以為你做點事。資料圖片
陳海韻
這是遊戲,不斷抽空層層疊的木條,等待最後的一刻,也就是層層疊倒下來的一刻,木條的墜落,驚心動魄,只希望拿著最後一塊木條的人不是自己。
對不起,這次遊戲的參與者只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羅志華,倒在他身上的是一室的書香,沒有人拍桌驚叫,只有他的身體在沉重的書下默然無聲,以早已積勞成疾的背支撐著書的厚度……原來,書仍有份量,一個人的遊戲終於落幕,但他這本寫了45年的書,才剛剛被翻開。
小說中敘述過太多生死,練就了文人的感性與冷漠,人生的矛盾刻印在經典之中,與文字談戀愛的,最後長眠了在書堆之下……說羅志華傻,他卻又有異於常人的堅持、執著,擁有超人的記性。購書者只要說出書名,他就能用力挪動紙皮書箱在層層疊疊的書堆中抽出你想要的一本。或許,經營一家風格獨特的書店,早就埋伏了店主與書的奇緣,很多作者都希望這位太極高手只是在玩奇門遁甲,在他那些「奇貨可居」的書本中閉關數天後,便會自動「咻」一聲站到收銀機旁,繼續那羅氏式啐啐唸。然而,斯人早已得道,走進了理想的書城獨自躬身。
尋書高人 遊走書山
學武不嫌冷門,總要另闢蹊徑,望有一天獨步武林。「青文書屋」可說是羅志華的修練場,1981年由青年文學獎的有心人創立,接任掌門羅志華在與市場相反的邏輯下,拚命出了不少冷門書,搜下天下賢達之文,集結成一箱箱未能賣出的書,當中有影響深遠的《文化視野叢書》、《青文評論》、8期《詩潮》、廣受歡迎的《浮城後記》(葉輝)、《我們如此很好》(黃碧雲)等等,這個一人書店,一人打理,身兼店東、出版人、苦力、跑腿、釘裝、印刷(自租影印機),有時會舉辦書展,他一個人把五十箱書搬上展場,書展結束,他把賣剩的四十多箱書又搬回二樓書店堆疊起來。二樓書店就如古人上山闢室修煉,每每有求教者不問路遙而至,偶得珍冊點化,最後得道羽化,故事耐人尋味,結構驚人的相似。
驚人的神力,是武俠小說的特色之一,角色得天獨厚,如入化境,袁兆昌在中學時就親歷了羅志華的「補書」秘技。他在文中提及羅志華有一種「預知能力」,「預測哪本書快賣光,及時補訂數冊,讓讀者不覺書架缺書,感到書店仍充實。」沒錯,羅志華除了驚人的記性,還有超級的臂力,可隨時手托書箱,但他原來也有預知力,淘書者上樓尋書,有若登山遇智者的感覺。雖說是小本經營,這位智者也每年親自到北京、上海、台北等地「獵書」,搜購獨特的書種,避免和大書店作正面競爭,吃得苦中苦,他自己一個人自立一個文化門派,自己是掌門人。香港一半的文藝書籍、書評雜誌,出自羅志華之手。因為這些書種不賺錢,沒有人會做傻事。
左搬右疊 文化獨步
江湖沒有了門派,好比格鬥沒有了對手,以一敵百的故事,或許出現了無數次,但只是在小說之中。在連鎖式經營的大書店、書城、旗艦店紛紛湧現之下,獨一無二的門派沒有(沒空?沒錢?)參加這些武林盛事,2006年青文結業,羅志華捧著多年積存的珍典,找到貨倉繼續珍藏,他以為自己是現實世界可以找到秘笈的人。你總難以想像羅志華這本無字天書會與作家簽名會、網上互動、仙露贈飲券等扯上關係吧?!羅志華只是活在把書本看成書本的世界中,只有愛書人才懂得。商人眼中,淘書者是顧客,不單是書本、連書籍的其他成份,如:氣氛、伴食、音樂都是商品,是擴大收入的來源。
97之後,大型連鎖書店大舉擴建,寬敞、多元化、燈光充裕,在2樓的青文,卻是左搬右疊的在爭取堆放新書的空間,對,守書者在爭取空間,連鎖書店搶客勢如破竹,讓青文從小眾聚落,變成孤芳自賞、無人問津,就如那裡積存的「寶庫」,羅志華一直不願放手,他希望總有一天會遇上有緣的書客,不要讓文化落入廢紙回收店。葉堅耀這樣形容香港:「商品化極致」,在獅子山下的這家小小的書店,人力、物力、財力都欠,要獨當一面談何容易?文化空間的營運,有時比經營一家食店更令人頭痛,儘管那些也是精神的食糧。精神可以支撐身體的疲憊,明知不可仍為之,但物理原則卻難以支持過重的書箱,苦戰之後,抽空了書堆下的空間,身軀早已捱不下去,應聲落到書本的懷抱之中。
讓文字為你做點事
練武之人,最高的境界是人劍合一,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羅志華對書本的至死不渝,作為一位文化人,他得到了「書葬」,被壓死在最愛身旁,成就了一個時代的經典,在寸金尺土的香港,以身體樹立了香港人對書本、文化的關懷,很低調也很高調,悲慟至極。
對不起馬家輝。羅志華的確不是做生意的,雖然他出生於三聯,但他是一位「練武之人」(文化界的、古代的、上樓修煉與世隔絕的),要跟他談經濟運籌學,一定令他摸不著頭腦。讓人感動的,是你的情義,他的傻氣。袁兆昌為羅志華開了一個網頁,準備把悼文編成一本紀念冊,文壇元老葉輝舉腳支持,《羅志華》,你這本書終於被翻開了。
層層疊終於被抽空了,一個時代的武俠傳說,終於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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