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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校園一景
——讀《尋找北大》
儲勁松
「北大失精神」,最先說這話的是魯迅,複述者是錢理群。錢理群對魯迅的這句話記得刻骨銘心,他在前不久出版的《我的精神自傳》一書中,向北大、向中國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教育精神價值失落,是北大存在的突出問題!」他的聲音在北大、在學界乃至在全國掀起了軒然大波,引發了一場關於「北大精神失落」這一話題的討論風潮。這本由錢理群任主編的《尋找北大》,我以為就是這一風潮直接催生的產物。它是一本招魂之書,三十六位新老北大人在書中集體深情地呼喚已經消逝和正在消逝的「北大精神」。
誠如錢理群所言,「一百個北大人就有一百個北大」,本書的作者從不同的年代和視角,用不同的筆法勾勒和演繹出了三十六個北大,直接或婉轉地道出了各自心目中的「北大精神」。逐篇讀來,如同走進了大觀園,但見繁花似錦,朵朵各異。
錢理群的短序言辭銳利,直切地表達了對北大「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悲憤。他說:「(北大失精神)是北大之痛,更是中國之痛,也是我們每一個北大人、中國人之痛!」而另一篇面向學生的演講《承擔,獨立,自由,創造》則和顏悅色,妙趣橫生,對青年學子們的殷殷關愛和托付之情流溢字裡行間。他眼裡的北大是有林紓、蔡元培、陳獨秀、錢玄同、馬寅初、王瑤這些「北大之魂」任教的北大。他心中的「北大精神」,是蔡元培提出的「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和「共同研究學術之機關」,而這兩種精神均已失落。他嚴厲地指出:北大今天的教育是「使教育者與被教育者依附於市場的實用主義的商業化教育。」
王立剛在《北大最美的十棵樹》裡,用詩一般的純淨語言寫道,「北大裡面,人有俗人,但樹無凡品。」他認為北大的最美是三角地的柿子、西門南華表的銀杏、靜園草坪的松樹……繼而由這些樹的漸漸被伐感慨道,「但你只截斷,截斷……而失去歷史路標的人們失去了感喟的能力,也漸漸遠離高貴。」文字裡盡是留戀之情,蒼涼之慨——「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叢治辰的《三角地》以他與一位女孩的朦朧戀愛故事為線,講述了北大著名的三角地被拆的前前後後。曾經,「三角地在霓虹猩紅,高高閃爍的太平洋電腦城隔壁……倏然垂落,成為紅色天空下唯一逃離魅幻燈光的地方」,後來三角地「被學校拆毀,佈告欄沒有了,三角地如此乾淨,代以官方操控的電子公告屏,從此再無一個地方可供歌唱,可供緬懷,可供愛戀。」他平靜的講述中注入了深切的懷念和痛楚。
陳恆舒的《先生》系列,篇幅短小但描繪傳神。逢給新生上第一堂課必當頭棒喝「我覺得你們中文系的學生比較沒有文化」的劉浦江,悲天憫人的性情中人邵永海,上課時掌聲、笑聲、喝彩聲此起彼伏的錢理群,嬉笑怒罵有時候看起來很「憤」的孔慶東……這些先生或才高八斗,或風流倜儻,或憤世嫉俗,雖未晤其面,讀後卻如見其人。
曾經風靡一時的校園先鋒歌手許秋漢在《未名湖是個海洋》這篇有識有思的文章中依依不捨地說:「走出北大的象牙塔,奔波於芸芸眾生之間,我才發現被未名湖附體的魂魄如影隨形尾大不掉。」耳聞目睹今日北大諸多怪現狀,他又說:「幸好還有一些遺老遺少在北大苟延殘喘,死去的英靈也會回到未名湖畔涅槃重生。」凝練的言語間,流露著傷感、失望以及期許。
朱靖江和蒙木的《北大醉魂》《逃課記》以北大酒風之盛和學生逃課司空見慣為例,質感地表現了北大的寬容。「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喝二鍋頭、啃豬蹄,醉乎梁啟超先生墓前,詠而歸。」朱靖江記錄的其師袁冰紅所說的這番話,簡直可以流傳千古。蒙木記錄的汪曾祺關於逃課的妙論,「有人問我怎樣成為一個作家……我想,第一要逃課,要逃課。」這句名言也可鐫之青史。他們的文字看似閒淡,品來卻餘味無窮……
三十六位學者和作家的數十篇隨筆,如同一扇扇造型迥異的小窗,讀者從中可窺見「中國第一高等學府」「新文化運動的中心和五四運動的發祥地」北大的很多個神秘角落,從而在心中拼接出一個完整的北大,並參與編者和作者對北大的紀念、反思與批判,一起為「文化學術的殿堂,自由思想的聖地」招魂:當北大淪為「SCI排名」和金錢利慾的奴隸,當北大拒絕求知若渴的旁聽生,當北大拆除三角地佈告欄,當北大將喜歡獨立思考的學生視為「不安定因素」……北大還是北大麼?
「我們需要抵抗這種現實,我們需要重新建立個人主體精神生活的尊嚴——其實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在使自己『不是東西』。」編者寫在《編後記:拒絕「意淫」北大》這篇雄文裡的話如雷轟耳。北大,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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