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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昌才
幽默之冷熱全在於人之內心感受,冷者令人酸楚、傷悲,感慨噓唏,熱者令人興奮、激動,心花怒放。唐代詩歌中就有不少有意無意的幽默詩,或冷或熱,或悲或樂,讓人在幽默詼諧中去感受豐富多樣的人生。現擇二例品味,以饗讀者。
落魄書生孟雲卿的《寒食》可謂典型的冷幽默。全詩是這樣寫的:「二月江南花滿枝,他鄉寒食遠堪悲。貧居往往無煙火,不獨明朝為子推。」二月江南,寒食佳日,草長鶯飛,繁花競麗,人們紛紛走出家門,呼朋引伴,踏春郊遊,好一派風光宜人、天地清明的和樂景象!可是,這些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不屬於詩人,詩人乃關西人,遠遊江南,獨在異鄉,身為異家,寒食佳節,倍思親人,悲愁苦怨湧上心頭:是啊,這一天,家鄉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或許也是像江南百姓這樣載欣載奔,歡歡暢暢呢,可我,一位科場失意、潦倒江湖的遊子,哪能有心情欣賞眼前這明媚的風光呢?寒食節,在一般人看來,當然是冷食禁火,無炊無煙,紀念先賢,和樂人生,可是對於詩人來說,則隱喻生活的困頓和理想的破滅。這是一個令人傷心落淚,令人肝腸寸斷的日子。詩人寒窗苦讀,寄人籬下,忍受物質生活的極度貧乏,忍受世俗眼光的冷嘲熱諷,為的是一舉成名,眾人側目,祖宗榮光,沒想到到頭來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怎不叫人傷心絕望呢?好在詩人想得通透,看得淡然,他適時有度地調侃:世人都在為明朝寒食準備熄火斷炊,以紀念先賢,可像我這樣的清貧寒士,天天過著「寒食」生活,反倒不必格外費心呢。富人一朝斷炊,意味著佳切的歡樂,詩人天天斷炊,則包含多少難堪的辛酸,豈止是為介子推?更是為自己的落魄潦倒而無聲哭泣啊。詩人借助這種幽默詼諧,傳達一種攫住人心的悲哀,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涉筆成趣,看似自嘲自笑,實則淒神寒心!
軍旅詩人岑參的《戲問花門酒家甕》則是典型的熱幽默。「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壺百甕花門口。道傍榆莢仍似錢,摘來沽酒君肯否?」置身於偉大的盛唐時代,岑參與他的朋友們像這個國家一樣高興,充滿活力,他們來到春光明媚、柳綠花紅的涼州城,好酒貪杯的詩人發現了一個芳香誘人的酒店,他看到賣酒的老大爺七十來歲,身板硬朗,性情樂觀,很熱情地招呼詩人和他的朋友們一道進小店喝酒。詩人經過了漫漫瀚海的辛苦旅程,精疲力竭,正想休息一下,小飲幾杯,便毫不客氣地趕緊走進門去,老大爺搬出了一罈罈美酒,給詩人一行斟得杯杯滿當。就這樣,詩人和他的朋友們,還有這位樂呵呵的老大爺,一塊興致勃勃地喝起酒來。你言我語,推杯換盞,沒有客套寒暄,沒有推讓拖拉,大家投緣,盡情盡興,喝個痛快。詩人醉了,老大爺也酒意朦朧,醉眼昏花;也許該告辭了吧,詩人還沒付錢呢,看到店舖門前道路旁邊那些純白成串,形狀似錢的榆莢,詩人趁著酒意,和老大爺開了一個玩笑:老人家啊,我摘下那一串串白燦燦的榆錢來買您的美酒,您肯不肯呀?詩歌在笑聲中結束了,卻留給我們無窮回味:善良遭遇善良,樂觀遇見樂觀,豪爽碰到豪爽,我們有一千個理由相信,他們不管老少,不分東西,不論貧賤,不講文化,相處得絕對開心幸福。他們的幸福就是國家的幸福,他們的快樂就是國家的快樂,大唐就是這樣一個處處飛揚著快樂的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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