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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曼
簡介:現於加拿大SFU大學主修經濟,副修教育,熱愛電影、音樂和閱讀,平時亦愛寫作。
「遵守繪畫規則所創作出來的作品,絕對不會低俗,然而,繪畫規則難免會破壞自然的感情和其純真的表現,而流於匠氣。繪畫一如戀愛,當懷春的少男愛上心儀的少女時,他會花上所有的時間、精神及財富陪在少女的身旁,只為證明他的愛戀之情。」──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
除夕夜,畫家在木製的書桌前,望著鋪在那上面的宣紙,新的一年,新的開始,總覺得應該畫點甚麼來留住這一刻。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在畫壇上仍舊寂寂無聞,但多少都想盡力而為,留多一些作品給世人。
畫家拿起毛筆,蘸了蘸黑得發亮的墨,嘴角苦澀地抽搐了一下,其實自己的水墨畫也不是沒有人喜歡,平時的作品拿出去寄賣,也總算賣了個好價錢,可是,大多數都只是被人買下,掛在家裡的牆上做擺設,假使想在畫壇上佔一席位,那麼總應該有個突破。
然而半小時都已過了,他愈想下筆,便愈沒頭緒,把毛筆放下又拿起,吊在白得刺眼的宣紙上,嘀咕了一句:「也許再也沒有比無法下筆更糟糕的事了。」就在此時,一滴斗大的墨點不識相地從畫家手中提著的筆尖滑落,跌在那張宣紙的正中央,畫家搖了搖頭,走出書房,「呯」的一聲關上了門。
「討厭!弄得我髒兮兮的。」畫家剛離開,自詡純潔無瑕的宣紙便嚷著。
「我也不想啊!」墨點委曲地回答,但轉眼便又嘻皮笑臉地說:「既然都已經這樣,倒不如我們試著相處一下吧?」
「臭美!你看你這副德性,黑咕籠咚的一團,既無線條的美,又無渲染的層次感,怎能跟我的純潔無瑕相配?」宣紙不禁露出驕傲的神情來。墨點收起剛才還在咧著的嘴,自己也覺得宣紙說得有道理,便不再作聲。
晌久過後,墨點清了清喉嚨,又再開口說道:「你說的沒錯,我也確實是因為你的純潔無瑕,才會偷偷地從畫家的筆尖滑下來,如果你是一張完整的水墨畫,那我落在上面哪裡也不適當,可你現在是一張白紙,從我可以勾勒出任何美麗的圖案,你的一切都是由我而生,那不好嗎?況且,如果沒有我,你也不過是一張白紙啊!」
宣紙還是不服氣地說:「但你同時也剝奪了我的權利,抹煞掉我成為一幅被世人稱讚的名畫的可能性,枉我是那麼的完美。」
墨點笑了一笑,說:「才不是呢,畫家是在胸有成竹時才落筆,但從第一筆開始,就已經限定了整幅畫的命運,一筆一筆地加上去,也只是不斷地在減少你能夠變化的可能性。」
宣紙想起以往的經歷,覺得墨點說的也不無道理。曾經每一次都期盼著畫家能夠帶著自己進入畫廊,在世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是多麼的特別,畫家是如何地視之為珍寶,但結果不但連畫廊都進不了,就連被毛筆撫摸著的時候,也開始覺得渾身不自在,它只是不斷地變得好像畫家心目中的那幅畫而已。
「況且,」墨點接著說:「世人的稱讚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他們只會把你鑲在死氣沉沉的鐵框裡,再在上面貼上個價錢,最多也只是加上兩句『這畫好有氣派』、『你看這筆法多細膩』,又有誰會在意你的純潔無瑕?在他們眼裡,你只是個襯托而已。」
宣紙聽了不語,墨點以一副不正經的口吻說:「其實我也不是太差啊,至少我有足夠的內涵,對你來說,不多也不少。」
「哼!有內涵又有甚麼用?」宣紙仍未回魂,但還是帶著不屑的口吻說道。
「作用可大著呢,」這回輪到墨點略帶驕傲地說:「我不會要求你成為怎樣怎樣的名畫,也不會視你為襯托,我只會根據你的特性,伴著你一步一步地形成一種既渾然一體又相輔相成的效果。你想一想,如果從我身上出發的每一筆,都是為了讓我們兩個都變得更美麗,那麼,缺少了任何一方都會失色。」
這次,宣紙沒有立即反駁,只是沉默了許久,然後羞怯地問道:「為何是你?」
「親愛的,因為我是墨點啊!」墨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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