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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彥婷(香港道教聯合會鄧顯紀念中學 中五)
初夏的早晨,蟬聲縈繞不斷,伴奏著教室裡的寫字聲。我依舊緊握粉筆,把筆記抄寫在黑板上。但當鐘聲響起,這堆密密麻麻的粉筆字將被抹去,甚至在學生們的腦海裡消失。
今天是他們的最後一課。
我停下來,讓學生把黑板上的一字一句抄下來。我定睛看著他們,今天他們專注地在筆記簿上書寫,他日會記起今天學過甚麼嗎?
其實,我清楚知道我說過的話,教過的知識,就如粉筆字般脆弱,被抹去得一乾二淨。甚至,我也只是他們腦海裡的粉筆字,也被無情的時間,逐點逐點的抹去。
也許這不能說是殘酷。執起粉筆廿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只不過是學生的生命中,陪伴他們走過一段極短路途的過客。我的角色,其實就如粉筆字那樣毫不起眼。
最初當老師時,我也有憧憬。我希望自己能夠在學生的生命中,佔一席位。他們在畢業後會想起我,會探望我,結婚時會邀請我赴宴。我握著粉筆在黑板上比比畫畫,寫下一字一句,投放了多少的情感與希冀。漸漸的,我在街上遇見教過的舊生,但彼此間只有禮貌式的寒暄,甚至擦肩而過。這些經歷,就扮演了粉刷的角色,把我的憧憬,我的熱誠徐徐抹去,化成一抹朦朧的粉團。
老師的命運,就是粉筆的寫照。粉筆在這麼多的書寫工具中,筆跡最淺淡,字體最不顯眼,最容易被遺忘。這對親密戰友,一直分享著同樣的命運。
十多年來,曾經有一位學生,令我逃出了粉筆的命運,令我再度燃起熱誠。她畢業後,在每年的聖誕節及農曆新年,都會寄一張賀卡給我。有一年我的生日,她送了一盒粉筆給我,令我摸不著頭腦。「傻孩子,學校有粉筆供應,幹嗎送盒粉筆給我?」我說著,夾雜了兩下咳嗽聲。「這盒是無塵粉筆,對你的氣管好呀!」她回應道。這是我當起老師後,第一次回應不到學生的說話。我緊緊地捧著這盒粉筆,擠出了一個笑靨,試圖遏止盈於眼眶裡的淚珠湧出來。
也許她在粉筆身上施了一種魔法,使寫出來的字變得明顯而強硬,不易抹走。然而,這種魔法曾奏效多少次?至今,只此一次。下一次的主角會是眼前的他們嗎?抑或是,根本沒有下一次?
想著想著,粉筆從我手中溜走,「砰」一聲跌碎了。學生們愣住了,把灼熱目光投在我身上,我連忙把粉筆拾起。
「鈴鈴……」下課鐘聲響起了。從今我跟他們各走各路。而我也會繼續走著與粉筆共同的命運,慢慢地,不著聲色地如粉筆字般,在他們的腦海中粼粼遠去。
下課了。幾位學生擁上來送些小禮物,跟我道別。我收下禮物,便轉身離開。「老師,我不會忘記你的!」一列學生高聲地叫喚著。我回過頭,熟練地報以微笑。這句話,我已聽過二十次。
倏地,我發現一位學生正一絲不苟地抹黑板,我的字跡正漸漸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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