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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尉 瑋、果 林 文:尉 瑋 攝:果 林 圖:信和集團「香港藝術」提供
「真高興在香港見到你和果林,能夠遇見你們這樣可愛又剛強的女性,實在讓我好高興。」在給記者的郵件中,高(火+田)早苗這麼說著。
她自己其實就是一個可愛又剛強的女性,為了成為藝術家的夢想而努力打拚,更和日本社會對女性的傳統定位不斷較勁。見到她的那天,她穿著隨意,仔細擺弄著那一襲襲漂亮的「長裙」,瘦小的身體中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創作的過程就是尋找的過程,一個『個性化』的過程,嘗試著去變成真正的自己。」訪問中,高(火+田)早苗時常這樣說著。這次,應信和集團「香港藝術」的邀約,她帶來在香港的首個個人展覽「WEAR ME—變幻無裳」。
作為一個當代知名藝術家,她活躍於紐約、東京、洛杉磯、西雅圖和巴黎;而她內心的旅程呢,仍然向著那自己也不知道的遠方不斷延伸著。
高(火+田)早苗生於日本群馬縣前橋市。10歲時,她便已經愛上繪畫,憧憬著長大後能夠成為一名藝術家。
「戰後的日本社會是十分傳統的,女人要留在家中,結婚後更要辭去工作。在我小時候,好多女同學的夢想便是成為家庭主婦。而且,在當時的社會,如果想成為藝術家去賣自己的畫作,非得等到40歲不可,在那之前,你永遠只能是學生。那時沒有畫廊願意去推廣年輕的藝術家,現在呢,所有畫廊都渴望年輕藝術家。」
「在當時的日本,沒有辦法去做藝術家。」高(火+田)早苗若有所思地說著,好像一邊咀嚼著自己的話一邊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中。
於是,像所有追求夢想的新女性那樣,她「出走」了,在1977年隻身來到了巴黎。那時,她18歲。
出走
「在我的家鄉,很少外國人,最多只是摩門教的人。去巴黎前,我想像著會見到很多法國人,沒想到那裡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就像香港一樣。」
離開日本,到巴黎去做藝術家,對高(火+田)早苗來說是一段「好困難」的旅程,但這旅程卻意外成為了她發現自己的起點。
「在日本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自己而已,去了法國後,作為一個『東方人』的身份才凸顯出來。和大家聚會時,我常常會驚訝,怎麼自己的皮膚那麼黃。」
無數的「culture shock」撲面而來,她卻好像越發地愛上了這種異國的遊蕩。不久,她離開巴黎前往美國,在紐約與西雅圖旅居多年,近年才回到了東京。
在巴黎,高(火+田)早苗喜歡對著各種模特作畫,到了紐約,她開始更專注於自己腦中的印象,畫自己想像中的東西。「在剛開始的時候,我想要成為像梵高一樣的藝術家呢。」她說。
但創作並非總是處於理想狀態,為了謀生,她也經歷過十分狼狽的生活。
「在紐約,我開始去畫廊自薦。那時我連英文都不大會說。有些畫廊對我說,你明年再來吧,我當時還很天真地想:『啊,我要等到明年了。』有些畫廊則連看都不看我的畫,因為他們已經有足夠的畫家。後來,終於有兩家畫廊和我簽了約,一家日本的,一家美國的。當時我的房租是200美元,對一個日本人來說是很昂貴的,我唯有拚命地畫畫。那時,我22歲。」
現在說起美國,高(火+田)早苗印象最深的,卻是那「太過湛藍的天空」。「天空實在好藍好藍,和巴黎太不相同。我開始時幾乎要拉上窗簾作畫,不過這明亮的顏色大概也影響了我,畫的畫好像明快了許多。」
尋找自我,忘掉自我
藝術是尋找自我的過程,高(火+田)早苗一直這樣認為。在美國,她曾經停止作畫整整一年,為了面對自己。
「藝術家的工作可以說是十分自私,為了表現自己,是十分自我中心的。但在紐約遇到的很多朋友們改變了我的想法。」
這些朋友,大多是傑出的藝術家,他們比當時的高(火+田)年長10多歲,對這個17歲便離開家、現在每天繃緊了神經為生活忙碌的年輕女孩來說,大概如長輩般親切。
「他們會問我:你想要甚麼樣的生活,生活又是為了甚麼?這些問題我一直都沒有想過。為了生存,我要和別人激烈競爭,要更成功,更有名氣。我原來心中的生活目標就是這樣。但當聽到這些問題之後,我停下了一年,期間只畫了一些卡通,去好好想想我自己。」
這時,高(火+田)開始接觸道家與禪宗的思想,發現「要認識自己就是要忘掉自己」,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去看看周圍發生的一切。
也許是出於對自我的疑問,她用四年時間訪問了巴黎、西雅圖、紐約、古巴及日本的許多人,問他們一連串的問題,諸如「甚麼會令你笑?」,或者「是甚麼支持你繼續下去?」等等,之後為這些人繪畫肖像,組成了「Intimate Reflections 1991-1995」系列作品。這些作品並不是慣常的人像創作,它將對象生活的每個側面都繪入其中,抽象地組合在一起。高(火+田)稱這些畫為「自畫像」,因為每一幅畫既是受訪者的描繪,也是折射藝術家自己的一片碎片。
想像的幽靈
這次帶到香港來的一系列作品,是高(火+田)早苗於2001年開始,歷時7年的創作。她以一條條真實的長裙為畫布,將色彩艷麗的塑膠彩、七彩玻璃珠、陶泥等黏貼其上,手工「繪」出如夢如幻般的圖案—有美妙的自然,也有浩瀚的宇宙。平時,這些長裙如真實的衣物般平放收藏,展覽時則將軟泡膠等填充物放入裙中使長裙立起。
「每一條裙子都像是一個人,更像我自己的一種表現。在做這批作品時,我感到很自由,這也是一段自我的旅程,像是寫日記,把從身邊的人和物吸收而來的『氣』釋放在上面,將腦子中出現的東西和顏色自然地做出來。很潛意識,很神秘。」
這批作品曾經於2006年在日本京都的四百年古剎—法然寺中展出。「法然寺中有一個房間,在12世紀時曾是公主的房間,是不對公眾開放的。我去見寺院的僧人,給他看我的作品,向他解釋我內心的變化,希望他讓我在這裡展覽。最後他終於說:好吧。」扮出僧人無奈表情的高(火+田)早苗,頑皮地笑了起來。
在寺廟廊柱深沉木色的映襯下,長裙夢幻般的色彩似乎真的流動起來。在明亮的窗前,在陰暗的屋角,你會不會以為,那古時的公主,正穿越了時空緩緩走來?
問高(火+田)小姐現在內心的旅程通往何方,她一臉童真地笑了:「這是個很好的問題,可是,我還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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