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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 隋
傳統名戲《馬前潑水》是一個剖析中國底層文人的範本。《馬前潑水》講的是，漢朝朱買臣有滿腹才學，卻未得到到功名，只得以打柴為生。因為妻子嫌棄他貧困，於是便無情奚落、惡毒咒罵他，最後只得離婚。後來朱買臣發跡做了官，當妻子貪慕榮華要和朱買臣重修舊好時，戲劇的高潮出現了：前妻一見朱買臣便下跪、認錯；朱買臣把昔日的妻子數落一番，拒不相認；在場的朋友再三相勸，前妻假裝要投河自盡，都無濟於事；朱買臣潑水，刁難前妻：只要她能收回潑出去的水，就認她！「覆水難收」的典故正源於此。
但是據《漢書》記載，朱買臣之妻並不是一個無恥又短視之人，相反還是個熱衷公益事業的善人。正是在後世的民間戲劇中，才慢慢將朱買臣之妻變成毫無情義的潑婦。《馬前潑水》的戲劇典型還被按在了姜子牙夫婦身上—姜子牙進入周朝統治階層以後，他與前妻被民間文人們強行安排了一出姜子牙版的「覆水難收」。被收入《三言》和《古今奇觀》的民間故事《李汧公窮邸遇俠客》中也有一個「朱買臣妻」的原型。《馬前潑水》已經成了中國古典故事中的一個典型。正是從這類不識英才、奚落英才的「潑妻」鬧劇中暴露出中國底層文人那奇特心理症候。
這類故事其實是底層文人們自我安慰的產物。底層文人，也就是傳統戲劇的作者群，無論有沒有本事的，在失意的時候都喜歡裝出一副「懷才不遇」的可憐相，總是渴望著被統治者賞識、被群眾舉薦、被朋友親人稱頌。但是情況往往恰恰相反，它們在現實社會中多有著孔乙己一般的遭遇—往往淪為別人的笑柄和鄙夷的對象，在家裡估計也受夠了老婆和丈母娘的氣。於是，他們出人頭地的慾望被喬裝打扮進了戲文之中，戲文中落魄子弟的成名，其實正是他們的幻想。成名後，他們一洗恥辱，對不賞識自己者的謾罵和侮辱—讓那些不賞識他們的人在大庭廣眾之前出醜，這是他們報復本能的發作，似乎他們從中體驗到了強烈的快感！在封建社會，女人是絕對的「弱勢群體」，因此自然就成了他們最適宜的出氣筒。誹謗朝廷、抱怨社會豈能如此明目張膽，又豈有侮辱女人來得痛快？
傳統的上層文人們愛以「怨婦腔調」來抱怨統治者和社會不識才，比如曹植《七哀》、阮籍《詠懷》、李白《遠別離》、杜甫《佳人》等等；而底層文人的則用民間戲文的形式來宣洩自己的怨氣，他們不喜歡裝扮成女人，但是喜歡通過侮辱那些短視的女人們來發洩社會不理解自己的怨氣—落魄文人一旦春風得意，這正是那些不識英才的妻子自取其辱之時。他們把自己的政治意氣和不滿情緒轉移到了身邊的「庸眾」上，一旦「懷才不遇」便覺得人人礙眼，必欲以「功名」辱之而後快！
底層文人這種心態在歷史中正在慢慢演變—慢慢由否定、侮辱「短視的女人」，變成肯定、呼喚「理想的女性」，這一點在以《聊齋誌異》為代表的民間文學中最為突出。《聊齋》裡的一個個靚麗的、主動獻身的女性，與其說是他們的「情侶」，倒不如說是他們的「知己」。男女主人公不是追求愛情的永恆，而是側重於相互傾慕，相互理解，相互賞識！由此看來，「十年寒窗無人識、一舉成名天下知」確乎已經成為底層文人根深蒂固的集體無意識，傳統文人即使在女性面前還是那麼需要一個知己。如果這點得不到滿足，他們就編出「馬前潑水」的故事來誹謗女人。
在一個文人普遍軟弱無力、斯文掃地的社會中，文人的意淫能力往往是最發達的。所以，儘管「覆水難收」的故事原型是那麼的粗糙、低劣，但這絕對妨礙不了它們成為人人傳誦的「大眾故事」。看戲者可能意識不到自己為何這般瘋狂地喜愛這類淺薄的戲劇，那只是因為這是一種發自「無意識」層面的隱秘卻熾烈的快感！在戲劇的傳唱過程中，這種快感被隱藏在某個群體幽暗的內心空間中，盡情地抒發著對「成名」的變態般的迷戀與渴望，同時也抒發著他們對壓制他們的社會的變形、變性的曖昧又無力的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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