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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之歸去來》 作者：黃裳 出版：中華書局
儲勁松
友人寄來一冊黃裳先生的新版書話集《書之歸去來》。每日臨睡前捧讀四五章，頗覺有豆腐乾、花生米與陳醪同嚼的綿長滋味。這是一本關於藏書、淘書、鑒書的書，裡面的文章多寫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雖然事隔二三十年，世事滄海桑田，但今天讀來，卻有歷久彌新之感。黃裳先生是文壇宿將，不僅高壽、歷事多、見識廣，而且博聞強記、學識淵博，再加上其文有識、有趣、有思，所以世間多「裳迷」。但我想，傾慕者之所以喜愛黃裳先生的文章，除上述因素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文章有一股難能可貴的銳氣。
前人早已說過，「文要老，人要嫩」，讀黃裳先生的文章，我對這句話似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其一，「文要老」與「人要嫩」有時有一個潛在的因果關係—非「嫩」就不成其「老」；其二，「嫩」還可以當「銳」解。《書之歸去來》裡的數十篇文章，於沉穩、靜氣中，貫穿了黃裳先生鯁直不阿的稟性。這一點，在其揭露「四人幫」的醜陋行徑和險惡用心，以及看待他本人與柯靈先生的恩怨的態度時，更加表露無遺。黃裳先生的這種稟性，就如同藏在軟鞘裡的青霜劍，蘊藏著冷峭的光芒，雖不咄咄逼人，卻具有更隱蔽的殺傷力。而終生葆有這種稟性的人，即使活到120歲，骨子裡他依然是一個銳不可擋的「五四青年」。
因而，就寫作而言，「文要老，人要嫩」中的「人要嫩」，其實不光是說人年輕好，更重要的是要保持年輕人的銳氣。年輕固然是普世所願，但若是身體上的少年、精神上的老年，則一個人哪怕只有17歲，他也與靠著山牆根曬太陽的垂暮老朽無異。「五四」時期為數甚眾的作家如周作人、林語堂、梁實秋諸先生，個個學貫中西、才高八斗、著作等身，但他們卻無法與魯迅相媲美。為何？我以為就在於名士派的他們骨子裡多歸隱氣，缺乏鬥士魯迅身上那股刀刀見血的銳氣。
周作人、林語堂、梁實秋存世的文章，若論質地，可以說篇篇精美。然而美則美矣，卻只宜白領在喝下午茶時用來休閒、消遣，幫助打發漫漫光陰。而魯迅先生的蓋世雄文，在當時是「冷槍」和「匕首」，在後世也依然是砥礪思想最管用的精神武器。名士未老已老，鬥士永遠年輕，「銳」使魯迅先生的文章可與時間同「老」。
寫這篇小文時，恰好網上正沸沸揚揚熱論「80後作家」郭敬明。這場論爭的起因緣於《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5月4日，該報以《中國流行小說家》為題報道了郭敬明，文中寫道：「現今，中國最成功的作家是24歲的青春偶像作家郭敬明。」
《紐約時報》的原文褒貶雜陳，到底是捧郭敬明還是諷郭敬明，乃至內中是否藏著「借郭敬明諷刺中國作家（網友觀點）」這一更深刻的用意，我一時看得也是雲裡霧裡，不好妄加評論。郭敬明的文章我也略讀過一些，若就文學成就而言，竊以為他還擔當不起「中國最成功的作家」這一煌煌徽號。但一直以來，我對一大批「80後、90後」新生代作家，勇敢地衝破文壇「山頭主義」的牢籠，依靠一己之力在文壇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成功實踐頗為歎服。他們身上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實有「五四」遺風。而不少文壇「山大王」自己寫不出好文章，於是專事努力打壓後生晚輩，此類宵小行徑實在令人不恥。
當然，新生代作家們銳氣固然可嘉，但他們的文章目前顯然還欠些火候。然而我們焉能斷定，今後他們中就不會出現大作家，出現魯迅、黃裳，乃至真正的「中國最成功的作家」？人若銳，文必老，只是需要時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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