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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光蓁（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
如果要在香港音樂界中找一位既有京港背景、又有專業中西音樂造詣的，除了素有「中華第一鼓」稱號的閻學敏，不作他想。
5月2日，在香港傳送北京奧運火炬的閉幕音樂演奏會上，以雄渾勁力打出第一音的，就是被電視鏡頭對準的領奏閻學敏。
這個鏡頭被遠在北京的老中央樂團舊袍澤同一時間看到，都激動不已。萬萬沒想到，昔日他們昵稱為「鴨子」的樂團敲擊樂學員，四十多年後會在香港為老家北京辦奧運領奏、打氣！
現時貴為香港中樂團副團長兼敲擊樂首席的閻氏，在樂團過了二十四個樂季，身穿傳統長衫手舞中國鼓棍早已深入民心。無論是錄唱片抑或教學授徒，閻學敏的名字已和中樂敲擊劃上等號。但是有誰知道，他曾結領呔、穿西服演奏貝多芬、柴可夫斯基？
「偶遇」西洋敲擊樂
閻學敏的音樂人生不只是從西樂到中樂，其歷程也涉及從北到南。想領會如何把音樂融會貫通，打個堅碩基礎，不妨參照以下關於閻氏的音樂檔案。
閻學敏原籍天津，50年代在北京長大，一家五口無一人從事音樂。他和音樂專業結下不解之緣始於1960年夏天北京的某巴士站。
「那天我和同學在等車，校長看見我們，說中央樂團成員來校招生，讓我們去試試。結果初試通過了，後來在全國應招的三千人中只選30人進團當學員，我是其中之一。」閻學敏回憶說。
當年只有十四歲的他決心很大，不顧母親反對，告別正常學校生活，逕步走進「音樂少林寺」，還選擇了備受蔑視的的敲擊樂；師承樂團敲擊首席劉鏡如，學習整套西洋敲擊樂器技巧，還有音樂理論、視譜等基本功，還得通過每年四次考試。結果四年完成課程後，閻學敏是7位「倖存」學員之一。
1964年日本松山芭蕾舞團訪華巡迴演出，全程由中央樂團負責伴奏。樂隊五十多人的名單裡，閻學敏的名字昂然列在其中。
「那次演出是中國樂隊首次接觸現代作品，敲擊樂聲部尤其龐大，對全體樂師震撼力很大。」
巡演返京後不久，一位稀客登門造訪中央樂團位於和平里的排練廳，她的名字叫江青。雖然毛夫人聽樂隊試奏只是一個小時左右的事情，但卻從根本上改變了閻學敏的音樂人生。
樣板戲中的鼓聲
江青為了她的政治圖謀，讓樂隊把現代京劇《沙家嫓》改編為交響樂，其中京劇敲擊樂部分，由小閻到北京京劇院跟老師傅學習。
「樂團派我到京劇院拜師，每周一次坐40分鐘公車去上課。冬天課室暖氣欠奉，手凍拿不住竹棍子，但師傅打著拍子著我不停敲打，不足三刻鐘全身濕透！」
在這約半年的學習期間，閻學敏多次觀看京劇《沙家嫓》演出，拿著電筒照著樂團特別整理的樂譜跟著老師傅的演出作筆記。看過40多場後發現師父的打法、節奏每場都不一樣，由此悟出道理：中西音樂有著根本性的不同，西樂講求視譜精準奏樂、中樂則靠即場感覺，自由發揮。所謂口傳心授，靠的是意識上的領會，文字未必表達得到。
帶著對京劇敲擊的領悟和越發紮實的基本功，閻學敏回到中央樂團。當時正值文化大革命，交響音樂《沙家嫓》成為八大樣板戲之一，閻學敏中西俱全的音樂造詣大派用場。後來出台的鋼琴伴唱《紅燈記》打著板鼓領奏敲擊聲部的，正是風華正茂的閻學敏。攝錄下來的電影版本清楚捕捉到當時的精彩演出。
「這首作品對樂團非常重要，因為此前其他樣板戲都得到毛澤東主席出席觀賞，唯獨我們沒有，因此抬不起頭來。1968年7月1日，主席大駕光臨看我們首演，自此我們也吐氣揚眉！」
「敲」出世界
但閻學敏真正掌握民族敲擊音樂的精粹，是1973-74年間為準備出訪而學習的民樂。首先奉命到獲獎無數的濟南軍區前衛樂隊，跟隨領導劉漢林學習他的得獎作品《軍民團結心連心》。之後又跟舟山鑼鼓一代宗師錢小毛學習，主攻著名作品《漁舟凱歌》。
「當時的規定極之嚴格，學習期間要入住西苑賓館，每星期只准回家一次。天天跟著師傅學習，維持了三個多月。最後演出還要由政治局審查，周恩來、葉劍英、江青等都在場，並作講話。」
結果閻學敏隸屬的赴日（本）團成功成行，攜同預先灌錄的十吋黑膠唱片作禮物，譽滿東瀛。但老師傅參加的赴美團則一波三折，主要因為美方要求中方撤掉由王國潼拉奏的作品《台灣人民盼解放》，但遭堅決反對。雙方爭持不下，惟有取消整個行程，時為1975年3月。
中國藝術家踏上美國征途，已經是改革開放初期的1978年的事了。把《漁舟凱歌》帶到華盛頓、紐約演出的，正是閻學敏。勝利回國時路經香港，受到成立不足一年的香港中樂團接待聯歡，彼此初次邂逅。
「做好呢份工！」
隨著時代轉變，閻學敏70年代末由演奏樣板戲改為伴奏李谷一演唱電視劇等流行歌曲，在廣州錄音較樂團收入不知多幾十倍。但此時閻氏原籍香港的夫人和年幼女兒已返港定居，一家三口南北相隔。
公安部批文終於在1982年到手，小家庭在香江重聚，一切重頭開始。閻學敏從北京頂級樂團，驟降到業餘的泛亞樂團，也在音樂統籌處教音樂。1983年，他經過幾輪考試後加入香港中樂團，半年後升為敲擊樂首席，一直至今。
憑意志和堅碩的音樂功底，閻學敏的成就已為他帶來傳世的《炎黃第一鼓》CD錄音、桃李滿天下的幾代香港敲擊樂手、國際邀請當評委、演奏等。2003年，他帶領三千多位鼓手齊奏，更親自敲打那3.47米直徑「鼓王」，以激勵沙士後的港人，以此創出健力士世界紀錄。上文提及奧運火炬傳送閉幕演出，他帶領著的16位鼓手，全部都是他的門生，其中還有徒孫呢！而演出的《鼓舞飛揚》，也是他自己編寫的。
對於近半個世紀的音樂人生，閻氏很玄地說：「其實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不由自主的，包括學中樂（大概也包括他講得流利的廣東話吧？）。但我從不抗拒，對自己只有兩個要求：急用先學，學成後給內行人看，不說不合格就行。一句話，做好呢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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