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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炎詞與詞論
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張炎為南宋著名詞人,其詞集《山中白雲詞》,存詞三百餘首。晚歲復撰有《詞源》一書,總結畢生創作經驗,論詞樂格律,最為該贍。張氏主張詞作須以意趣高遠、雅正合律為旨歸,務必屏去浮艷、克服軟媚,用字造句,更應深加鍛煉,以造乎精美醇雅之境。
張炎六世祖張俊,因屢建軍功,南宋初,獲封清河郡王。曾祖張鎡、祖父張濡及父親張樞,俱有詩名,深通音律,善作詞曲。張炎生為王孫貴胄,家學淵源,早年生活豪侈,日以攜妓狎遊、湖山清賞為事,結社填詞,謳曲作畫。故鄭思肖於〈山中白雲詞.序〉中,將張氏此時之作品風格,歸結為「鼓吹春聲於繁華世界,飄飄征情,節節弄拍,嘲明月以謔樂,賣落花而陪笑。」即使是一些較後期的作品,詞人對早年紙醉金迷生活之緬懷,仍昭然可見。試觀以下一闋《朝中措》:
清明時節雨聲嘩,潮擁渡頭沙。翻被梨花冷看,人生苦戀天涯。燕簾鶯戶,雲窗霧閣,酒醒啼鴉。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
詞之首句模聲,次句狀形,寫雨後潮水暴漲。雨聲水勢,最能營造悲苦之氣氛。雨灑梨花,遊人觀之,本極淒美,惟詞中反寫梨花冷眼看人,對賞花者痴戀花木、不思故土,隱然有責備之意。珠簾繡戶下鶯啼燕舞,雕窗朱閣中雲裳霧鬢,俱極寫銷金窩內軟風香塵、醉生夢死之辭。然而醉鄉雖好,難以久留,一聲鴉啼,驚破繁華夢。歸途之上,隨手折得楊柳一枝,本擬插於家門,惟江山易主、國破家亡,身在羈旅,手中楊柳又當如何處置?全詞思路清晰、層次井然,加以語言平易、情韻幽深,最耐細讀。清人江昱嘗撰一詩,題《山中白雲詞疏證稿》曰:
落魄王孫可奈何,暮年心事泣山河。商量未是人間調,一片淒涼不忍歌。
此論詞絕句,至能概括張炎宋亡後之詞風。
借詠紅葉喻遺民之飄零
南宋覆亡,張家資財抄沒。張炎應召北遊大都,終決意不仕新朝,棄官南歸,浪跡江浙,以鬻畫授徒為生,後又擺設卜肆於四明,潦倒以死。其詞作遂多撫今追昔之辭,格調淒清,情思婉轉。如下引之《綺羅香》:
萬里飛霜,千林落木,寒艷不招春妒。楓冷吳江,獨客又吟愁句。正船艤、流水孤村,似花繞、斜陽歸路。甚荒溝、一片淒涼,載情不去載愁去。長安誰問倦旅?羞見衰顏借酒,飄零如許。漫倚新妝,不入洛陽花譜。為回風、起舞尊前,盡化作、斷霞千縷。記陰陰、綠遍江南,夜窗聽暗雨。
詞句借詠紅葉以喻遺民之飄零,楓葉經秋變紅,飄然落下,恰似春日繁花撩繞舟畔,然而秋葉終非春花,不能載入花譜。暗指南宋遺民實不必羨慕當朝新貴,因秋葉起舞於回風之中,雖無力回天,亦自有其美。《四庫全書總目》謂張炎詞「滄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翦紅刻翠為工。」質之此作,若合符節,堪為塙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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