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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瑪麗 簡介:剛從浸會大學人文學畢業。熱愛小說閱讀和創作。惟每天只能坐在辦公室裡寫會議記要。渴望Change。
一個和暖溫煦的下午,阿蔓走在一條擁有長長樓梯的小路上。這條路是阿蔓平常很愛走的,她慢慢走在婆娑搖曳的樹影裡,走在與自己相連的影子上。
阿蔓平日最愛的活動是走路,她自彌敦道走到柯士甸道,又自柯士甸道走到天星碼頭。阿蔓從不覺得疲倦;相反,她總覺得自己無時無刻充滿著無窮的精力,她總覺得自己是走在回憶的隧道裡,一直與年輕、美麗又活潑的自己結伴同行。
阿蔓出生於一個滿布戰火的年代。她在年輕的時候和丈夫手牽手,從大陸乘火車逃亡到香港。她在香港誕下了她的寶貝兒子,後來,她的寶貝兒子又帶著妻兒從香港移民到美國。
阿蔓沒有機會讀書識字,她不懂得看報、看雜誌,所以,她的嗜好只能是看電視機、聽收音機和逛馬路。阿蔓現在老了,視力漸漸衰退,耳朵也沒有從前的靈光。她偶爾會在電視機裡看到一片雪白的花瓣,或銀光閃閃的露珠,或滿布雷電的天空;有時走在路上,她也分不清迎面而來的是高樓大廈,還是鐵甲鳥籠;也聽不清街上播放的是人車叫罵的吵鬧聲,還是聖詩歌班獻唱的感恩聲,還是死去的老伴的囈語聲。
這天,阿蔓又拿著新鮮出爐的法國麵包、牛奶和盒裝雞蛋,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按照平日的走法,爬上樓梯,轉入小巷,走入橫街。忽然,她遇到一隻神秘的黑藍色花貓。
花貓的毛髮一根根向上豎起,眼神嚴肅,似是要默默審判阿蔓。阿蔓不慌不忙從紅膠袋裡取出牛奶,倒在地上,餵飼花貓。花貓依舊沉默地凝視阿蔓,一動不動。阿蔓再從手提包裡拿出蜜糖香草薄荷味的潤膚乳,塗抹在自己乾癟的手上,再走到花貓面前,把潤膚乳也塗抹在牠乾癟瘦弱的肚皮上,就像一位體貼的按摩師,就像一種虔敬式的侍奉。
花貓一下子得到了滋潤,變回溫柔、善良和純真。牠舐了一下身上的香甜氣味,牠看看阿蔓,然後轉身、離開。阿蔓也看看花貓,然後,她沿著花貓離開的方向走,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阿蔓知道,審判已經完結,她的時候要來到了。
她走到一個墨藍色的沙灘上,坐下,然後把麵包一小塊一小塊地分開,灑落沙灘上。隨即,飛鳥、牲畜及各種爬蟲動物從四方八面來到。她再把整盒雞蛋傾倒地上,經過太陽照射,雞蛋迅速成了香噴噴的煎蛋餅。隨即,各種野獸、家禽也都簇擁著她,圍著她,進食她賜給牠們的食物。
此時,一條梯子從海面上升起。梯子一直延伸至天空盡頭,就在那雲彩的盡頭處,那隻黑藍色的花貓再次出現。祂從梯子上慢慢走下來,說:「在我的天國裡,沒有我所不樂意看到的子民。」然後,祂化身成一名手持拐杖的老人,老人原是阿蔓的丈夫,祂說:「在神的世界裡,沒有事情是不快樂和不平靜的。」然後,祂又化身成年輕、美麗和活潑的阿蔓,祂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於是,阿蔓微笑地看著回憶中完美的自己,她踏著梯級,一步一步往祂的懷抱走去,從此消失在人世間。
後來,天空下了一場很大的矇松雨,雨絲輕飄,彷彿雪白的蔓陀羅花從天而降,花落如雨,葉落歸根。
很久以後,警方通知我,我的母親雷阿蔓被列入失蹤人口的檔案簿裡。我從國外立即飛回來,我很驚訝,母親怎麼突然間就這樣從我的眼睛裡消失了,母親怎麼就這樣永遠永遠離開了我。我非常難過,心中的悲傷和懊悔久久未能平伏。
我哭著入睡。夜裡,我走在一片墨藍色的沙灘上,月光通紅地懸掛在我的正前方。然後,我看到一棵巨大的蔓陀羅花樹聳立在沙灘的正中央。樹上開滿白花,結滿長刺的果實,金光閃閃,營造出一股神秘而溫暖的氛圍。我慢慢走向它,從樹幹裡,我看到母親朦朧的身影。我快步走向她,並緊緊擁抱她。終於,我感覺到母親的溫暖。終於,我回歸到母親的身體裡,得到她最後的祝福。終於,我得到了最後的安慰,從死亡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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