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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愛倫堡。 （網絡圖片）
李國濤
伊利亞．愛倫堡如此經歷豐富、真正見過大世面，這樣的作家也許在全世界都不再有了吧？他一生在俄國、蘇聯以及長期在西歐各國，參加過那麼多的場面，會見過那麼多的重要人物，現在真是無人可與相比。最近他的《人．歲月．生活》（海南出版社，2008．2）在國內出了全譯本。藍英年寫的序上說，該書其實可以當作一部蘇聯現代史和歐洲文化史來讀。我看所說甚是。
該書第六卷（594頁）上，作者說到「（1953年）二月份對我來說十分艱苦」。他未明確指出此為何事。藍先生說，那是指作者抗拒斯大林之命，不簽名於一個聲明之上，並且他寫信給斯大林，表示不同意斯大林迫害猶太人的做法。作者寫書時也只能含糊地說：「決定問題的不是我的信，而是命運。」當年他這樣上書，是一定要死的。原來，從1953年1月起，斯大林為了清洗內部對手，開始炮製一個「醫生案件」，說猶太族醫生長久以來陰謀殺害蘇聯領導者。第六部有一節題為《毫無生氣的1952年。斯大林癱了……》其中說到當時報上宣傳「一夥對於日丹諾夫和謝爾巴科夫之死負有責任的醫生被捕了。他們招供，他們準備殺害華西列夫斯基、戈沃洛夫、科涅夫等元帥。」蘇聯報紙說他們都是有組織的間諜，而且有九人已經被捕。這是非常恐怖的新聞，也是一種大屠殺的輿論製造。斯大林更炮製了猶太醫生《致〈真理報〉的公開信》，強迫其他猶太醫生、作家、學者簽名。愛倫堡看出這是政府繼迫害卡爾梅克人和韃靼人之後開始迫害猶太人。所以他思考很久之後，決定不簽名，並寫信致斯大林，表示反對。當年他這樣上書，是一定要死的。二月上書後，就坐在家裡等著那個必然的、不幸的結果——死。
但是，過了幾天，斯大林突然中風死去。所以他說這是他的「命運」。愛倫堡的信可能未達斯大林之目。當然也可能已達其目，而未來得及處理。現在我們只好說是「未達」吧。這就留下了愛倫堡的一條命，也許還不只是他個人的一條命，而且還有更多的蘇聯猶太人的命。因為斯大林如果一怒之下，那會讓猶太人血流成河而無所顧忌的。現在讀起來，我們還覺得愛倫堡上書未達是一件大大的幸事，簡直是歷史的幸事。
但是，愛倫堡還說到另一次「上書未達」，那又使人遺憾得很。那是愛因斯坦的事。1946年愛倫堡在美國會見過物理學家、原子彈的創造者愛因斯坦。愛因斯坦說過，1939年他得知德國人在製造原子彈，於是寫信給美國總統羅斯福，說美國也該研究、製造。羅斯福聞知，立即下令，啟動原子彈的製造。我記得在《別鬧了，費曼先生》這本書裡就讀到過此事。一切匆匆上馬，研究人員的工作十分艱苦。可見羅斯福總統對愛因斯坦的意見是很重視的。但是，到了美國的原子彈造成時，愛因斯坦又得知德國人並沒有製造原子彈，而且沒有能力製造。而同時原子彈的破壞力量他已經確知。於是他又上書羅斯福總統，希望美國不要使用原子彈。他怕會殺死太多的人。他在1945年4月初上書，但是，羅斯福在4月12日突然死去，死亡原因也同斯大林一樣，中風而死。接著是杜魯門接替羅斯福當總統。於是那年8月在日本廣島投下了第一顆原子彈。
這是又一次上書未達。當然，上書抵達美國總統羅斯福眼下，總統是不是會改變投擲原子彈的決心，現在只能懸想，也無從證實。但是，以羅斯福的開明，和愛因斯坦對他的影響力而言，這種決心的改變也不是沒有可能。因為當時德、意、日所謂的「軸心國」的敗勢已定，而中、俄、美、英、法等「同盟國」以常規武器戰勝對方，已有把握。想到這些，又很為這次的「上書」不達深為遺憾。曾經滄海的愛倫堡在書裡幾次說到「命運」，一個人，一群人，萬千人，都有「命運」問題。其實「命運」也就是個人或歷史中的偶然性，它是客觀存在的，我們不必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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