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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滑稽表演藝術家周柏春
吳琦幸
滑稽泰斗周柏春老師的辭世，又引起上海曲藝界以及文化界的省思。滑稽，這一為廣大江南人士喜聞樂見的傳統曲藝，目前觀眾越來越少，而且滑稽藝術的質量也在不斷下滑，漸漸低俗化，令很多喜愛滑稽藝術的人士憂慮。
周柏春老師生前就一直擔憂著滑稽戲的走向低落。報載現在的滑稽庸俗化，而且氾濫著低俗滑稽，使他總感到憂愁。周柏春先生曾多次對女兒周偉兒說，滑稽不是這個樣子的，它不僅不庸俗，甚至還很高雅，能夠給人以人生的啟示。 他認為滑稽應該「不油不流不俗」，「有文化的滑稽是幽默，沒文化的幽默是滑稽」。這是滑稽大師留給我們的金玉良言，也是對於這門藝術瀕臨式微的一個警告。
上海的一道亮麗風景
當然很多有識之士也已經認識到了這一危機，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在尋找滑稽低俗或逐漸失去觀眾的原因。有的人歸咎於目前的電視普及化，使滑稽無法走進普通家庭。也有的人認為現在沒有出現像姚周（姚慕雙、周柏春）這樣的大師級表演藝術家，無法重振這門藝術的魅力。
我是滑稽的愛好者，嚴格上來說我是姚周滑稽藝術的愛好者。和很多愛好姚周滑稽藝術的人一樣，我從小就在姚周的滑稽藝術的熏陶下成長。文革以前下午六點檔的說說唱唱節目和文革之後的《滿園春色》、《路燈下的寶貝》等，都曾經是上海的一道亮麗風景線。居住在洛杉磯、來自台灣的徐大衛醫生說，他生活在上海的四十年代時姚周滑稽已經風靡江南大地。他從小喜歡打彈子，不愛學習，聽了姚周的節目之後，將彈子全部扔光，專心學習，後來在美國成為一位受人尊敬的醫師。
2000年，洛杉磯的上海人舉辦了一場龍之春大型文藝晚會，姚周是特聘的重量級藝術家。當時在蒙特利公園市舉辦了至今為止的海內外唯一一場「姚周滑稽藝術討論會」上，徐大衛特意談起此事，並說；由於你們的節目使我改掉了惡習，專心學習，才有今天，我要為你們做點事情。於是在他的診所為姚周仔仔細細地檢查了身體。此事在當時傳為佳話。
繞口令 練嘴功
作為當年這場演出的主辦者之一，我與姚周同吃同住十多天，對於姚周的人格、藝德均有多方面的第一手資料的觀察，可以說，姚周的滑稽是中國人幽默的代表，也是滑稽藝術達到高峰的代表。而正是由於他們在藝術上精益求精，在人格上嚴格要求，在藝德上謙虛謹慎，才使他們成為一代大師。
在空閒的時候，我常常看到周柏春老師口中念念有詞，手指頭在不斷地劃拉劃拉。於是我就好奇地問，周老師在唸經嗎？周老師微微一笑，說我在練功。原來周老師為了做到曲不離口，拳不離手，閒暇時總是念繞口令練嘴功。他同時還在動腦筋，他說，文藝界人士中的名字以關驌驦的筆畫最多，又一口氣舉出一連串筆畫繁多的文藝界知名人士。當然這些字必須要用繁體字來寫。在姚周與我們閒聊的時候，周老師談到解放前有一年蘇北發生天災，餓殍千里。他讀殍為「浮」，姚老師馬上在旁邊打斷說，三弟，這個字讀殍，不是浮屍的浮。他們的認真勁可見一斑。而在洛杉磯上台演出的那一天，姚周兩位老師一早起來就在旅館門口對台詞，要知道這都是他們兩個合作了幾十年的經典段子啊，其中有「學英語」「新老法結婚」「寧波音樂家」「各地堂倌」等等，他們已經講得滾瓜爛熟了，還在一字一句地練，而且還再三跟我說，吳先生，你們不要客氣，觀眾要求來多少次，我們願意加多少段。那一天，聖蓋博歌劇院都坐滿了觀眾。很多人住在美國的天南海北，來美國三十年沒有碰過頭，由於姚周的演出，使很多家人團聚，姚周的滑稽段子成為閤家團圓的笑聲。
當然，這樣的大師也只有在一大批熱愛滑稽的觀眾中才能產生。
深度幽默 針砭世人
滑稽這個詞，見於司馬遷《史記》的「滑稽列傳」，不過讀音為「骨」，當時只是指一種說話語言流利，善於用反語，辯解敏捷的一些人物，東方朔就是其中的代表。上海屬於吳方言地區，用滑稽這個詞來表明這個劇種，表明這門藝術用可笑滑稽，幽默的語言針砭世人，發掘生活中的陰暗面。滑稽的穿透力是很強的，有點像美國八十年代之後在小說界中出現的黑色幽默，像《七十二家房客》《騙銀樓》《騙大餅》等等都是。這種獨角戲幽默滑稽、諷刺時人，只有懂得滑稽幽默的人才能夠欣賞、理解。像今天年輕一代只懂得盲目模仿歌星、影星，或者幾個所謂的笑星。他們在舞台上裝模作樣，或者插科打諢，做無厘頭的噱頭，根本不是去諷刺時事，沒有生活的深度。雖然也會引起轟動，充其量只是嘲笑、賣弄、挖苦。這種沒有文化的滑稽就是低俗。遺憾的是現在竟然可以大行其道，這也就是周老師說的不是滑稽了。外國人總是說中國人缺乏幽默感，在文學界我們幸好有林語堂、魯迅，在曲藝界則有侯寶林、姚周，侯寶林走了，姚慕雙走了，如今周柏春老師也走了，人們真有理由擔心真正的幽默藝術到哪裡去找？
四年以前，姚慕雙老師以86歲高齡逝世的時候，我從美國托人送了花圈敬悼。今天周柏春老師以同樣的86歲高齡逝世，我謹以此文表示悼念，同時對姚周滑稽藝術在海內外的宏大影響表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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