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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慈悲,其實是對自己慈悲。
阿 琪
如果我們以德報怨,那麼,以何報德呢?
孔聖人的意見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可是,前不久,與一幫修道修善的朋友一起野外雲遊,座中有一位外省來的男人袒露他心中的憂慮。他的困惑是,他天性良善,在別人的眼裡甚至是懦弱。所以,同在一個名利圈裡博弈的幾個對手,明裡暗裡地算計他,甚至是欺負他,他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
如果奮起反抗,他初來乍到,人單力薄,明顯不是他們的對手。其結果只能是他落荒而逃。那麼,如果他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呢,又怕這些人更加囂張,為所欲為,以至於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而且,無論是哪種方式,他都缺少必備的技術和手段。如此無奈,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處境,幾乎是社會中的每個人必須經常面對的。座中有一位修善的高人,他也是從宏觀上把握,說一些大的道理。然後,他說,實在不行,你肯定還有一條寬路可以走—那就是逃。逃出那個是非小圈子,是外在形式的逃。還可以逃到你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去,修身養性養心。所謂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冬夏與春秋。
那個朋友苦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當然是個辦法,卻有多少人是可以有能力行如此瀟灑之舉的呢?且不說天下烏鴉一般黑,有人的地方就有猜忌與爭鬥。再說,事實上每個人能有多少機會在一邊安靜地被你等待呢。你出得了這個你不喜歡的狹窄的小門,未必進得了隔壁寬敞的大門。
所以,經常有吵架的雙方,暴怒的一方對另一方準備奪門出逃的人說,你今天出了這個門,就別想著回來。雖然是意氣之語,但其實,一時鬥氣出門,揚長而去的人,其中很多人就真的回不來了。即使他半夜裡慚愧羞澀地悄悄地回到了門口,誰知道,門鎖了。掏出口袋裡的鑰匙也進不了門。因為,門鎖已經被換了新的。這扇他曾經背棄的門,已經在期待另一個新人。
也所以,你經常要做的,其實就是一種慈悲訓練。對人對己,均如是。
以前讀張愛玲,她那句著名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只覺得好,並不能真正地知道她的用心之深。一直到有一次午夜夢迴,想起往日往事之種種,如夢初醒般恍惚,恍然。人對我,我對人,很多時候,我們一忍再忍,還是忍,如此這般,未必很主動,其實很多情況下是被動進行著的慈悲訓練,並不是因為我們懦弱,也不是百般遷就我們的對方過於懦弱,而是因為我們懂得。就好像有一本大書上說的,誰打了你的左臉,你不要急,也不要惱,甚至,你還可以把右臉給他。
曾經有一個女友經常向我控訴她的婆婆的種種不是。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她對我說,她想明白了。婆婆真的很不容易。中年守寡,就守著這個寶貝兒子,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心理依托。她嫉恨我分享了她兒子的愛,對我不好,可是,她對兒子和孫子是好的。她說,每次在婆婆那裡受了委屈,她就自己躲到一邊在生理上做深呼吸,在心理上就做慈悲訓練。她不想失去丈夫,也不想讓丈夫夾在中間為難,所以,她只能主動被動地時時準備著慈悲訓練,
對別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慈悲。
飽受辦公室人際關係擠壓的另一個朋友,也是主動做起了慈悲訓練的功課。他的上司幾乎沾上了私企老闆的所有的惡習。作風專橫,心胸狹窄,好弄權術,在員工之間挑撥離間。但是,當他了解了上司的艱難曲折的成長歷程之後,他的慈悲心打開了。
就像每日注視著一個吸毒中毒,已經病入膏肓的人,他所能做的就是慈悲。在保護好自己不受更大的傷害的前提下,他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盡量發揮積極的影響力,以讓上司在沙漠裡尚能感受到人性的一絲絲溪流般的清澄和溫暖。他或許沒有力量改變上司已經形成的窮凶極惡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但至少,他想,他以自己微弱渺小的存在,可以讓上司感受到還可能有另一種良善與正直的力量存在。這種力量並非只是在小說電影裡才有,在每個人的身邊也是有的。只要你還有心力去感受,去發現。
我一直不是很明白,我的一個極其優秀的女朋友,在他的老公面前特別能夠忍辱負重。老公懶惰,她忍,老公對她不忠,她忍。老公對她甚至有暴力,她也忍。她說,當你全部了解自己的男人之後,我能選擇的,一是離開,二是慈悲。我選擇了後者。就像那個康熙皇帝曾經讓自己最愛的女人去做苦工,甚至刷馬桶,而他的女人也居然默默忍受了,一直忍受到她有一天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她說,我知道他心裡苦,如果他虐待我,就能緩解他壓力,讓他情緒釋放,讓他有快感的話,我沒有話說。我的那個女朋友也是如此。她願意是老公心理健康的那個出口,那個掛在角落裡隨時準備承受兇猛捶擊的沙袋。呵呵,那真是我見識過的最最慘烈的慈悲訓練。當然,康熙的女人除此之外並無其它出路。她要麼上吊,要麼成為康熙情緒快感的一個出口。而我的那個女朋友是可以選擇離開的。但是,她不。
我呢,仔細檢討自己,我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我對男人要求比較苛刻,而對女人比較厚待。對我不好的男人,我會以牙還牙,而辜負我的女人,我卻一直對她們善待有加。即使不能一如既往,我也一定不會反而道行之。現在想來,並不是我的性取向有什麼問題,而是基於「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我不懂得男人,但我至少明白做女人的種種苦楚與辛勞,以及身為女人的種種歷史的、文化的、性別的限制與束縛。
所以,當她們冷語相對,不告而別,或者揚長而去,或者不接我的電話,而我反思自己與她們只有細節上的衝突,觀念的分歧,並沒有任何原則性問題的情況下,我依然如素地,短信電話,一次次地噓寒問暖,一次次地慈悲訓練。因為,我很清楚的是,對她們慈悲,就是對我自己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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