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默
元末崛起於亂世的朱元璋消滅了最大勁敵陳友諒，另一敵手張士誠的蘇州又在重重圍困之中的時候，發生了史籍含糊其詞的「小明王被弒疑案」。
小明王，就是在元末最初拉起造反大旗的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劉福通的紅巾軍在韓山童死後，詭稱韓林兒為宋宗室的後裔，擁其在亳州稱帝，建國號曰「宋」，改元「龍鳳」，又稱小明王。
以小明王為號召的紅巾軍一度聲勢極盛，幾乎所有造反武裝都自稱隸屬於紅巾軍系列，最早朱元璋的部隊也不例外，一直到其羽翼漸豐，名義上仍然聽從小明王的號令。雄才大略的朱元璋為什麼給自己加上這一層桎梏呢？
原來，所謂韓宋政權裡，雖然照例是誰有兵權誰作主，但小明王為宋宗室後裔的名聲到底在外傳播已久，在人們不滿蒙元異族統治的情況下，頗具凝聚人心的妙用，所以，各大軍頭還是願意擁戴他的，而且成本小得出奇，只要養著他，讓他好吃好喝，自己該幹什麼又不受他限制，豈非一石多鳥？而對意在爭雄天下的朱元璋來說，小明王和紅巾軍的妙用還不止於此。紅巾軍極盛時期，兵鋒席捲大半個中國，元朝大軍疲於奔命。正由於有紅巾軍的存在，元朝無暇他顧，朱元璋得以悄悄在江淮地區發展實力，逐步坐大。俗話說「大樹底下好乘涼」，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由於非常清楚韓宋政權和小明王對自己的作用，當張士誠的部隊圍困小明王所居的安豐時，朱元璋不惜「親援之」，當時劉基認為切不可行，說：假使救出來，如何安置？朱元璋稱「安豐破則士誠益強」，還是親自帶兵將小明王救了出來。我以為，朱元璋在這裡只說了一半真話。他的確怕張士誠攻破了一個城池，勢力更盛，但他尤其憂慮小明王落在張士誠手裡，從此能夠「挾天子以令諸侯」。劉基自然不會看不到這一層，他擔心的是，小明王既已有帝王的名號，如果弄到自己手裡，如何安置他，才既不會使朱元璋受掣肘，又不給外界非議的口實？劉基號稱足智多謀，但到底是書生，只要先把小明王控制在自己手裡，再隨情勢的變化處置他，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嗎？
如何處置小明王，於朱元璋來說果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陳友諒已死，蘇州指日可下，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此時的小明王顯然已失去作用。原來把小明王放在滁州，朱元璋突然命大將廖永忠迎歸南京，船走到江蘇一個叫瓜步的地方，船翻了，小明王「沉於江」。小明王之死，是否出於朱元璋授意，史籍閃爍其辭。朱元璋即帝位後的第八年，廖永忠被賜死，《明史》又說，原因在於朱元璋對廖永忠當初的私弒小明王不滿。
讀史真是一件好玩的事兒。對中國歷史稍有了解的人就都明白，除非朱元璋準備把即將到手的帝位讓給小明王，否則小明王不明不白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是一件遲早要發生的事，可笑修史者還拿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來騙我們。
小明王死的時候還十分年輕。史籍沒有為這個年輕人留下清晰的面貌，我們不知道，當初被人捧上至尊之位，接受那些豪強的參拜，他曾經有過怎樣的表示，我們更不知道，他在坐享無邊榮華富貴的時候，究竟想了些什麼，有沒有一點憂懼？亂世之中，做人做到小明王這份兒上，天天吃喝玩樂，以他名義發出的「聖旨」到處傳佈，似乎是太幸運了，然而不幸的是，從這個年輕人被當作宋宗室後裔抬出之日起，他就注定要為短暫而虛假的風光付出生命的代價。
當然，朱元璋對殺死小明王的廖永忠不滿未必全是假的，然而正如一位論者所說，「永忠之死，乃由沉舟之功自挾，非以沉舟之罪見誅」。廖永忠摸準了朱皇帝的心思，替他辦理了一件棘手的事，而自己把「不義」、「弒主」的惡名背起來，本來是很好的，可如果你以此為邀功的條件，就太不對主子的脾胃了，皇帝豈是你能夠隨便要挾的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