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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沙
那晨光,也就是魯迅、周作人、廢名、俞平伯、川島還年輕的時候,他們的思想以及文風,與當時那種「一本正經」東西是格格不入的。
你想,魯迅的胸膛裡好像藏著一座火山,似乎要噴發出來,他的文風,冷峻而冷嘲熱諷,讓人讀得坐立不安。周作人呢,雅得很,即使寫些風花雪月的東西,也是精緻得讓人品咂回味許久。廢名和俞平伯,則顯然是受了周氏兄弟的影響,覺得他們兩人的文風太好玩了,一個冷,像兵器;一個熱,像古玩。後來,廢名還成了周作人的學生,這兩人最初的文風有點像周氏。而川島這個人,就是杭州土話中的「搗鬼」,喜歡「惹是生非」的那種人,寫的東西也是另類已極。
這樣一批在當時十分另類,被主流社會所排斥的文人,最後全部歸集到一本叫《語絲》的刊物周圍,成為主要的撰稿人。
據說,《語絲》的核心創刊人物是周氏兩兄弟,後來周氏兄弟交惡,魯迅漸淡出《語絲》。也可以說,《語絲》的出世,就是為了發表一些「異見」的刊物。周作人在「創刊詞」中說:「我們幾個發起這個周刊,並沒有什麼野心和奢望。我們只覺得現在中國的生活太枯燥,思想界太是沉悶,感到一種不愉快,想說幾句話,所以創刊了這張小報,作自由發表的地方。我們並不期望這於中國的生活或思想上會有什麼影響,不過姑且發表自己所要說的話,聊以消遣罷了。」
但是,就是這本《語絲》,「糾集」一大批思想先進的文人,他們在這裡傾吐心中塊壘,在這裡嬉笑怒罵,他們發表著對時世的看法,這樣的一大批人,成為那個時代的思想代表,個個在中國的近代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果《語絲》是「正經」的刊物,魯迅、川島這樣的人,也「正經」起來,與當時的那個亂世作可笑的「統一思想」,那麼,就絕然不可能有「思想」了。思想不會產生於「統一」中,思想只能是荊棘中拔土而出鑽出來的鮮豔之花,是不斷思辨和實踐的產物。幸虧《語絲》沒有「正經」起來,總是發著自己的不同聲音,而這種聲音,雖然在當時寥若晨星,但歷史翻過一頁後,卻成了最強音。
這本民國時期的《語絲》,總讓人想起杭州文聯出版過的一本文學讀物《鴨嘴獸》,當然《鴨嘴獸》不能簡單地與《語絲》相提並論,但是創刊的初衷有著類似的地方,把兩本年代相隔久遠的刊物作一比較,可以讓我們思考許多東西。
顧名思義,鴨嘴獸是一種奇怪的動物,牠的嘴扁平,像鴨子,身上卻披著獸皮。牠到底是哺乳綱還是爬行綱,動物分類學上曾惹起一場爭論,將一本刊物取名「鴨嘴獸」,其義顯然而知了。
但一本刊物的思想,並不在於刊名是否新異,而在於刊物周圍有沒有「有思想」的人。最後的結果是,這本《鴨嘴獸》無疾而終,又返名為《西湖》文學月刊。但是,我對主創者的追求,要表示最大的尊敬。
我是最怕「統一思想」這個詞彙的,因為大家都正經起來,首先遭殃的該是文學了,然後是思想,然後是文化。我總是覺得,思想的進步,需要像魯迅這樣的開拓者,這些開拓者,也許會被人認為是另類,因為,他們走在了大家的前面,所以他比常人更多地看到了美和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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