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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歷史「翻案」的話劇《於無聲處》。
馬承鈞
赴滬出差,朋友送來一張戲票,不免大為驚喜——這不是普通的演出,竟是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復排的《於無聲處》的首演!
《於無聲處》的劇情我是熟悉的。在30年前那個特殊的年份,這部戲曾經是中國大陸撥亂反正的信號,它開啟一個話劇劇本在各大媒體同時刊登的先河,創下全國文藝團體競相排演的盛況。當時我所在城市的話劇團和許多業餘文藝團體也紛紛排演,人們奔走相告,先睹為快,筆者也有幸參與其中飾演了一個角色。由於這部戲,編劇宗福先一夜之間由當時上海默默無聞的業餘作者,搖身變成名播遐邇的文壇名人……時隔30年,神州大地早已翻天覆地滄桑巨變,這部《於無聲處》能否再次打動觀眾?那些70後、80後和90後誕生的年輕一代,能否接受這樣的劇情?懷著這樣一種「懸念」,我一邊觀看台上演出、一邊窺視周圍動靜,想真實體驗《於無聲處》30年後復演的效果。沒有想到的是:反響非常強烈!無論老觀眾或新觀眾,大家都被那特殊年代驚心動魄的生活場景緊緊吸引,不少人的面龐還掛起斑斑淚痕。
為悼念周總理而作
《於無聲處》的故事,發生在「文革」末年的1976年春天。主人公歐陽平是一位有正義感的北京青年,為悼念剛剛逝世的周恩來總理,他編寫了一本詩集《揚眉劍出鞘》四處散發,被當局定為「現行反革命」,予以全國通緝。他秘密與屢遭「左派」迫害的母親、老革命梅林一起,來到上海梅林曾搭救過的老部下何是非家「避難」。豈料這個何是非已經投靠「四人幫」,他不顧自己女兒何芸與歐陽平相戀的事實,一邊將歐陽平交到上海民兵組織頭目唐有才手中邀功領賞,一邊又把何芸作為「禮物」許配給唐有才。在梅林的支持下,歐陽平挺起胸膛與「四人幫」黑爪牙展開殊死抗爭。何芸和他的哥哥、「看破紅塵」的「逍遙派」何為終於認清父親的猙獰面目,憤然與他一刀兩斷,兄妹倆跟隨梅林和歐陽平毅然離家出走,投身到決定中國命運的政治風浪之中。
此劇編演於1978年。當時「四人幫」業已垮台,而「天安門事件」卻依然未予平反,文革流毒尚未得到清算,最高領導華國鋒的「兩個凡是」仍像「緊箍咒」一樣禁錮著人們的頭腦。在這樣的背景下,31歲的宗福先以極大的膽略和政治敏銳,想寫一部反映現實生活的話劇,期望通過劇中人為悼念周總理而遭殘酷迫害的命運,表達正義的呼聲和人性的善惡。宗福先借用魯迅「於無聲中聽驚雷」的詩句,將劇本定名為《於無聲處》。1978年9月《於無聲處》在上海工人文化宮首演,猶如一聲驚雷激起滬上觀眾強烈共鳴。上海《文匯報》率先報道演出盛況並全文刊出劇本,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中央高層從中揣摩出其政治意義,調《於無聲處》晉京上演,以推動「撥亂反正」和為「天安門事件」平反的歷史進程。《於無聲處》於是春汛般席捲全國深入人心。1979年上海電影製片廠將其拍攝成故事片。
值得一提的是,1978年11月16日《於無聲處》在京公演,當天中央宣佈為天安門事件平反,《人民日報》發表經胡喬木修改的長篇評論《人民的願望 人民的力量—評話劇〈於無聲處〉》;12月18日《於無聲處》劇組在京受嘉獎,當天又恰逢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幕!是巧合還是著意安排,恐怕二者兼而有之吧!
復演意義何在?
筆者查閱30年前《人民日報》,獲悉當時全國有2700個劇團同時排演《於無聲處》,數千萬人觀看演出或閱讀劇本,成為中國話劇史上具有特殊意義的里程碑。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30周年,也是《於無聲處》誕生30周年,上海決定重排《於無聲處》,對於今天的中國和觀眾,它有哪些社會意義和裨益呢?
毋庸置疑,《於無聲處》所反映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生活,對於今天的年輕人是陌生的、難以理解的。但對於一個民族和每個公民,那段歲月卻絕對不該忘記,誠如列寧所說:「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歷史是一面鏡子,了解和重溫十年浩劫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巨大傷害與苦難,對於今天的國人尤其是青少年一代,實在有著非凡的警示意義和啟迪,所以《於無聲處》的復演可謂正合時宜,大有必要。
在文藝舞台上,復排、復演的事情比比皆是。有時為了使劇本更加貼近當代觀眾,往往會改編或部分改編。《於無聲處》經歷了30年光陰,30年來國人的思想意識、思維模式和審美情趣已大為改變,但此次《於無聲處》的復排和復演,依然保持劇本的「原汁原味」,未做任何變動。這無疑是明智的、正確的。正如我的朋友所說:「這個劇本一旦改編,就會失去當時的真情實感了。在當時那種黑白顛倒的政治態勢下,何是非這樣的『小爬蟲』必然會人性扭曲乃至喪失,而災難也會令普通民眾人性閃光,變得堅定,就像此次四川大地震點燃了全國人民的真情與至愛一樣。在社會矛盾最尖銳的時候,人們的友情、愛情、親情才顯得無比真實和偉大!」
走出上海話劇中心藝術劇院劇場,發現觀眾中一半以上是80後左右的年輕人,他們大多數神情是凝重的、憂傷的,不少人還淚眼婆娑。一位大學生模樣的姑娘對身邊的夥伴說:「真的很感人,原先我覺得這段歷史很遙遠,似乎與己無關,現在才算體會到父輩親歷過的磨難與考驗,他們的情感蠻感人的!」她身邊的同伴則說:「這部戲給我上了一課,讓我感受到道德的力量、人性的光輝。」
向曹禺先生借靈感
俗話說「時勢造英雄」,《於無聲處》的成功,是作者宗福先精思妙想的結晶,更是「文革」後那段敏感時期政治形勢演變的產物。可以說,是時代選擇了宗福先,是思想解放運動的先聲造就了《於無聲處》。宗福先借《於無聲處》為民請命,發洩出老百姓對「文革」的積怨與憤恨、對思想解放和民主政治的渴望。而這些,正是1978年底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所要解決的命題。
任何文藝精品都是來之不易、千錘百煉的。當時宗福先只是一位業餘工人作者,作為處女作,《於無聲處》卻一炮打響、一夜竄紅,這裡有什麼奧妙?是宗福先過人的天賦,抑或得益於什麼高人在幕後操刀策劃?宗福先曾坦承,「文革」前他讀過曹禺先生的話劇《日出》,「文革」中又悉心研讀過《雷雨》。我們很明顯能從《於無聲處》中看到他借用了《雷雨》中許多技巧和手法,包括人物、場景和劇情處理。可見,吸取並借鑒名家和名著的營養與精華,是該劇成功的重要原因。難怪當年接到《於無聲處》進京演出通知,宗福先最希望能在京見到曹禺先生。不料赴京前,他竟意外獲得一封巴老致曹禺的親筆信,信中說:「家寶(曹禺原名萬家寶),給你介紹一個年輕人,他寫的《於無聲處》非常好,你一定要見見他!」受寵若驚的宗福先感動之極,做夢也想不到巴老會如此用心良苦!
在北京,宗福先見到了心中的偶像,雖然歷盡浩劫,66歲的曹老卻抑制不住激情,高度稱讚了《於無聲處》和《丹心譜》(編劇蘇叔陽,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出)這兩部新戲。曹老對宗福先說:「你的劇本寫得好,主人公歐陽平是成功的,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男配角何為這個人物寫得更生動,他在十年浩劫中憤世嫉俗、『看破紅塵』,但並非逍遙派。他嬉笑怒罵、正話反說,強烈地表現出人民群眾對『四人幫』的憎惡!」曹禺說,人物是要靠語言和動作來塑造的。反角何是非也塑造得很成功。這個人太可怕了,為了自己,把什麼都賣了。他滿嘴革命詞句,卻是地道的政治流氓,這正是「四人幫」的特質,也是他們必然滅亡的根源!當《於無聲處》演到最後,何是非被老婆、兒子、女兒拋棄了,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最後他孑然一身恐懼萬分地垂伏在地,落幕前那一聲驚雷,最為出神入化,它說明失道者天地不容,也預示著春天必然光臨!
林彪、「四人幫」的倒行逆施是災難,地震、洪水也是災難,但無論什麼天災人禍都壓不垮中華民族的脊樑,這便是歷史的真實!30年後的今天,我們重新審視《於無聲處》,心中燃起對思想解放先驅者的崇敬、對滅絕人性的「革命左派」的憎惡,更多的則是對改革開放30年的無限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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