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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出版物與相關事項的觀察
吳小彬
出版與閱讀，總是一個時代的底色和深層動力結構在文化上的表現。詳細的觀察會一再指認，即使在其微小的末端，文化也被動地受到這個「動力結構」的影響，更何況同一主題的成套與系列書籍的出版及閱讀了。近兩年，恰當地證明了這個論點的事例，是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圖書的編輯與印行。
年輕人的戰爭觀
《中國圖書商報》報道說：二戰曾經是書市最熱門的出版題材，參與此事的出版社達數十家，鼎盛時，三百多種二戰圖書集中出版上市，涉及到紀實、傳記、小說、研究、圖冊等各個門類。為吸引顧客，許多出版社專門製作了漂亮的廣告牌，橫幅標語在書市上凌空懸掛，表現著宏大戰爭場面的招貼畫、宣傳畫隨處可見。《二戰經典戰役全記錄》、《二戰沙場戰將全畫傳》、《二戰重大戰役》、《二戰經典戰役聚焦》、《二戰十大名將叢書》等圖書充斥貨架，對讀者和顧客造成了很強的視覺衝擊力，不少書店為這類書還開設了專櫃。
然而，二戰圖書出版的這種盛況，最終收穫了怎樣的閱讀效果呢？新一代的閱讀群主力，那些年輕人（其中包括大量的軍事迷）從這些圖書中獲得了怎樣的歷史感知呢？
我曾走進一個年輕白領的居室，他在一家證券交易公司任經理，收入不菲。在他的書房裡，我見到了許多關於二戰的書籍、畫冊。我問這些你都看過嗎？他說當然看了。與他聊起來以後，我發現，他更多的是對一些德國取勝的戰役感興趣，對指揮這些戰役的德軍將領，他如數家珍，津津樂道。我試著想和他談談二戰中猶太人的遭遇，談談在列寧格勒被圍困期間蘇聯軍民所經受的磨難，可他對這些不感興趣。
前幾天，我偶然被拉入了一個大多由年輕人參加的聚會，話題忽然被引入了二戰，接著，又被引到對希特勒這個人物的看法上。讓我沒想到的是，有七八位大學生對希特勒抱著欣賞、甚至崇拜的心理，他們交口稱讚希特勒靠一己奮鬥出人頭地，稱道他以個人的力量打造了第三帝國的強盛，以及其在軍事指揮上的天才。沒有人提及希特勒對猶太人的迫害，沒有人譴責他對佔領國人民的摧殘和蹂躪，沒有人論及他在戰敗已成定局的一九四五年春的瘋狂給德國人民帶去的災難。從聚會的茶社回到家，我心裡很不舒服，打開電視想輕鬆一下，不想正與一條由字幕打出的新聞迎面相撞：「英國一項民意調查顯示，百分之二十八的年輕人不知道二戰期間發生過種族滅絕大屠殺。」
歷史感及其獲得
有時想，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幸福啊，想讀什麼書一般都會輕易買到，或從網上找到；而四十歲以上的讀書人，則大都有為找某本書而癡想苦尋的經歷。白霜現在已經爬上這些中年人的鬢角，他們的青少年時期，則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度過的，那時書店裡除了《大批判彙編》、《金光大道》，就幾乎沒有別的書了。我的一位高中同學告訴我，為了找到二戰蘇軍將領朱可夫的《回憶與思考》，當時他是怎樣想盡了一切辦法，最後是用珍藏的幾十張煙盒紙與一位軍隊子弟做交換才借到了書。這種找書的苦惱、折磨、受挫感，以及終於找到後的喜悅，是現在的年輕人很難體會的了。
可說來奇怪，正是在這些中年人身上，我們才會發現與真實歷史相稱的歷史感，具體到本文的論題，可以說，也正是在這些中年人那裡，才會有對二戰中人類苦難的喟歎、記憶，才會有對祖國同胞和猶太人所遭蹂躪的沉痛與憤慨，才會有對那些血腥戰爭場景的注目、驚悚和沉思。那種歷史感的獲得，那種對人類滄桑動變的心情複雜的凝視，彷彿就應該與書籍的稀缺、殘破和難以尋覓連在一起，彷彿就應該與閱讀的探密式的體會相契合。事物的弔詭恰恰在於，閱讀者是在自身的窘困、挫折和物質的貧乏中，才獲得了對閱讀對象的理解、承納和同情，一當有關二戰的圖書、畫冊和音像資料被大量生產、複製、出版、銷售，購買和閱讀成為唾手可得的消費行為，歷史書籍的厚重及神秘感便頃刻瓦解，那種夾雜著苦味和悲涼的歷史感的獲得，反而是一件罕見的事情了。
當代年輕人對二戰的認識，是在一個媒介、媒體和資訊充分發達的時代形成的，是被高度繁榮的文化工業所塑造的。有比閱讀更省力、更直觀的方式讓他們接近二戰，那便是《拯救大兵瑞恩》（港譯：《雷霆救兵》）和《兄弟連》等影視作品。現在，距這兩部作品上映已三年時間了，前日我詢問幾個不同年齡段的人對這部電影的記憶和感受，他們的回答多是「太精彩了」、「真刺激」、「好玩」。
我們已經面對著這樣一種現實—隨著物化世界的擴張，隨著技術力量對價值觀念的節節勝利，隨著消費主義的全球普及，一切都可能被或即將被商品化。只要有需求，有市場，一切事物都可被策劃、編排、拼貼、包裝，都可以被請上工業機器的流水線批量生產、複製，而後向大眾傾銷。充分的商品化、市場化，肯定是與娛樂化、消遣性聯繫在一起的。在這樣的背景下，歷史感的喪失，價值觀念的衰落乃至遭到遺棄，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今天，人們是不需要歷史感的，人有「當下」和「現在」便足夠了，特別在年輕一代的眼中，歷史具有的多是娛樂功能，是玩具，是一些好玩的東西。他們對歷史的關注和興趣，是要看其中的人與事件是否「有趣」，是否有「傳奇色彩」。凡不具備「消遣餘暇」功能的歷史事件與人物，均被視為「沒有意思」而忽略，或在草草瀏覽後輕鬆忘卻。
文化的旨歸
在這樣「有選擇的記憶」和「被消遣的歷史」中，當下社會崇高意識和歷史感的流失，失去真實感、從不追問意義的「後現代人」的大量湧現與相互拷貝，已經是顯而易見。在文化市場上，嚴肅的作品到處遭受冷遇，幾乎無人問津，而時尚、娛樂、搞笑的作品則廣受追捧。
文化工業，是當代真正的「朝陽產業」。這個產業已吸納了許多領域的新產品、新材料、新技術，它裝備優良，門類齊全，精於計算，雄心勃勃。可如此發達的文化產業，許多時候卻是低能的、無效的，它的強盛和完美，已無法掩飾其內在的虛無與蒼白。首先，它不能讓受眾在接受的過程中生發由衷的感動，它很難產生對現實社會做透徹剖析和反思的作品，它無法觸及人的靈魂，它對善的演繹和傳達是那樣的功利；其次，它不能讓人對歷史與社會變動的內在機理有深刻的認知，它無法讓人在閱讀中設身處地去接近歷史，去激活那一件件蒙上了塵埃的事件，它不能讓受眾與幾十年乃至千百年前的人們共患難、同悲憤、運命相隨；當然，最重要的，是由於其自私、淺薄、勢利，它很難培養出具有深切的正義感和道德關懷的人。而正義感和道德關懷，本是一切文化及其傳播的最後旨歸。
當然，文化工業在傳播學上的成就，是應該承認的。在讓年輕人不用再像父輩那樣為找一本書而傷透腦筋的同時，伴隨著大量次品的製造，文化工業也將一些經典作品和優秀的文化藝術傳播開來，其印製數量之大和發行範圍之廣，都是足堪稱道的。只是，在娛樂化、消遣性的時代氛圍中，這些經典優秀的作品，會碰到同樣在苦苦尋找中的接受者嗎？會遇到「一見之下，如撞火花」的善良而敏感的心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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