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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東
徐志摩生命中的三個女人,林徽因是玫瑰,華麗,精緻,不可褻玩;陸小曼如水仙,潔白,磊落,然而嬌嫩;張幼儀是最富魅力的一位,就像矢車菊,看似柔弱單薄,卻自有風骨,花季一到,便從容舒展它湛藍的笑容,給蒼涼的大地增添一抹亮色。
「我將於茫茫人海之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這是徐志摩為追求林徽因寫給恩師梁啟超的申辯,堅定,決絕,一往無前;「我的影子裡有你的影子,我的聲音裡有你的聲音,我的心裡有你的心」,「跳入油鍋,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愛你潔淨的靈魂與潔淨的身子拉出來!」這是徐志摩隔著太平洋對戀人陸小曼的告白,心比金堅又柔如春水。惟獨對原配夫人張幼儀,詩人的表現著實令人齒冷——婚姻生活的全程,他忽略甚至藐視她的存在;他的離婚請求寫得激昂慷慨,動輒「奮鬥」、「良心」、「造福人類」,強詞奪理背後是感情的稀薄;與離婚通告同時刊登的一首新詩《笑解煩惱結》,竟然洋溢著如逢大赦的狂歡,「如今放開容顏喜笑,握手相勞 / 此去清風白日,自由道風景好……」在詩人心目中,張女士就是一塊絆腳石,此石甫除,幸福和快樂就會鋪天蓋地砸上詩人的頭!
且不管詩人如願與否。一邊是丈夫的愛情劇隆重上演,另一邊,張幼儀的心寸寸成灰。
十五歲,現如今還躺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齡,她滿懷憧憬嫁為徐婦。這門親事張徐兩家都十分滿意,惟獨徐志摩嫌新娘土氣,有「鄉下土包子」、「小腳女人」之類的苛責。她實在冤枉——健康的天足,大家閨秀,女子師範學校畢業,並且端莊秀麗、品位不俗,稱之「佳人」也是貼切的。我不無惋惜地胡思亂想:兩個年輕人如果邂逅在江浙或者歐美的市鎮,不排除譜一曲戀歌的可能。顯然,包辦的方式刺激著了詩人敏感的神經,那渴望自由的靈魂不免矯枉過正,任性地把她視為禁錮、愚昧的象徵。於是他選擇離開。1918年,徐志摩負笈美國,後轉赴倫敦,在那裡,他遭遇了命運一般的戀情。1920年秋天,已經結婚生子的青年詩人和時年十六的林徽因墜入愛河。
這年的年底,追尋幸福的女人來到陌生的歐洲和丈夫團聚。但事情並未因此逆轉,本就虛幻的幸福按照它既定的軌跡離她越來越遠了。兩年後,張幼儀於柏林產下次子彼得,並與徐志摩正式離婚,此為「民國第一離婚案」。
冷漠,背叛,離婚,以及不久以後的喪子,人世間刻骨的疼痛一樣一樣砸向這個弱質女子。她最有理由詛咒生活,她最有可能成為喋喋不休的怨婦,然後墮落,崩潰。但是沒有。猶如靜謐而堅韌的矢車菊,她帶著傷痕微笑著注視這個世界。時間表排得可真緊!先在柏林攻讀幼兒教育,痛失愛子後回國,1926年在上海,任教東吳大學,接辦上海女子商業銀行,經營雲裳服裝公司,甚至照料前公婆,在前夫一再陷入經濟危機的時候鼎力相助。事業的風生水起折射著這顆善良心靈的平靜安寧。
面對人們執著的追問,張幼儀曾有言:「在他一生當中遇到的幾個女人裡面,說不定我最愛他。」看客也許無意,更可能故意地,將她歸入單戀者、癡愛者行列。這個旨在吸引眼球的結論多麼荒謬!事實上每當提到「愛不愛徐志摩」這個話題,她總感到很迷惑,因為每個人都說,她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一定是愛他的。那麼如果照顧他和他的家人是愛的話,就算是吧。「最愛」一說就鑲嵌在這個假設複句之中——其實只是淡定和寬厚,只是矢車菊品格的自然流露,離愛情很遠,與道義很近。
她終於贏得了愛情。54歲那年,在香港,她與蘇醫師結婚。與徐志摩相比,蘇醫師沒有知名度,而且也極可能沒有前者那種風流倜儻與刻骨的浪漫,不過對一個真實的女人來說,這些並不重要。由於張幼儀一貫的低調,她婚後的生活,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相信她到底搭上了幸福列車——三十多年的歲月沉澱,半生積蓄的美好高貴,夠了,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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