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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
盜跖不在乎孔子的恭維。孔子稱讚他外表美好,他說:「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這方面要謝謝父母。至於孔子的建議,只不過想給我一點好處就把我當普通人養起來罷了。不長久。「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長久也!」盜跖說,你給我一個城,可是,「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做到天子也不長久,所以,還是當前的利益要緊。盜跖的基本論點是人皆為利。為王,是最大利益。但是他看不到怎樣才能保住長久的天下。這裡,接觸到了堯、舜、湯、武,他們如何保有天下的問題。
讀《盜跖》篇到這裡,很希望看到盜跖說出他的一套道理。如何保住長久的天下?這些古代著名君主有甚麼得失?怎樣成為君王?除了禪讓、暴力革命,還有別的方式嗎?普通人可以為王嗎?……但是很令人失望,盜跖只是滔滔不絕的描述了過往的歷史,說黃帝也要與蚩尤血戰,周武王伐紂,也是用暴力。「皆亂人之徒也」。而孔子則「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已。孔子的言論使人「強反其性情」,硬性定出一套人為的準則。但是像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不食周粟)那樣的賢人,比干、伍子胥那樣的忠臣,又有甚麼下場,「皆不足貴也」。盜跖從根本上否定建立一套道德標準。所以,「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你孔丘的言論,都是我所拋棄的!盜跖的牢騷很大,否定了許多社會上的標準,但是,他沒有提出要怎樣做。他的中心思想是奪取眼前的利益、享受眼前的利益。因為人生在世,「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不能說(悅)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也」。
莊子把盜跖寫得躍然紙上,否定一切而又說得頭頭是道。可惜,即使是這樣一個似乎突破一切的盜跖,結果還是說不出甚麼新主張。《盜跖》篇雖然寫得形象、生動,但不等於是真實的記述。《莊子》這部書其實是一篇篇的大寓言,常常以奇特的構思,探討人間哲理。他寫的盜跖言論,有多少能夠代表了真實的盜跖,在這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到底是反映了莊子或莊子更早時代的一種意識形態。在莊子筆下,那時的盜跖(造反領袖),是絲毫沒有一點「民主」「民選」之類的主張的。
盜跖的時代,大致應是由原始共產社會(大同社會),進入奴隸社會。(這時生產力發展,奴隸的勞動能夠有剩餘價值,這才開始了統治者與勞動者的分化)。再其後,又進入一處處分封的封建社會,各郡縣有管理者,又向中央服從。——這時既是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又是貧富不均的發展。在這個時期,有人緬懷原始共產社會,責備貧富不均,但是還遠遠不能提出民主思想、民主制度。盜跖的思想水平,就不外如此。莊子塑造了盜跖的生動形象,但他通過盜跖這形象,所表達的思想水平只能到此。先秦思想,壓倒一切的,仍是以君主為中心,那時候,即使是「心如泉湧,意如飄風」的盜跖,也沒有想到民主。那麼,只好再看看秦代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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