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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友蘭(左一)與毛澤東會面。 網絡資料
包光潛
由於性格或趣味的與眾不同,也就決定了我的閱讀,譬如,我就是不喜歡哲學。最近有朋友專門為我從圖書館借來了有關哲學的書,為了不駁朋友的面子,只好裝腔作勢地翻翻《馮友蘭哲學生命歷程》這本書。
我從這本書裡讀出馮友蘭老頭子的有意思來,也許在別人看來是一種無奈,是一種悲慘。
馮老頭子的有意思首先表現在他的單純。他是書齋中成長起來的哲學家,而恰恰又逢在戰火烽煙的年代,革命浪潮洶湧澎湃的年代。因此他注定要作出人生的抉擇,但他在處事上還是奉行了「中庸」哲學,譬如在著名的「一二.一」學生運動中,他就想當個和事佬,結果是雙方都埋怨,裡外不是人。他在《三松堂自序》中回憶道:「我在這次運動中當了兩派調和人的角色,我自己為挽救了聯大,使其免於被解散之災,為中國學術界保留了一塊自由園地,為『民主堡壘』留個餘地。可是進步方面的人認為我帶頭破壞運動。我很覺得灰心,覺得這種調和矛盾的角色很難當,本來想照顧兩面,可是兩面都不滿意。」
按理說,他應該吃一塹長一智:在那樣動盪不安的年代,是不存在矛盾的中和的,應該是你死我活的。
1949年政治大變革前後,許多人都在考慮去留的問題,而馮老頭子卻無所顧慮,應該說是毅然決然地回到新中國的懷抱,當然也受了器重,做了北大的校長(主任委員)。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一面「旗子」,一面白色的「旗子」;是一個靶子,讓革命者來瞄準的靶子。
從政治上來講,他不夠成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他自以為是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了。他說:「革命家已經改造世界了,至於說明世界,那就是哲學家的任務了。」「中國哲學家的當前任務是充分參加這個改變世界的事業。任何一個人當然都有這種任務,但哲學家有他特殊任務。那就是『充分地解釋這個新世界』。……它如果正確地解釋了世界,這種解釋,就成為改變世界的指南,因此就對於改變世界有了貢獻。」——你看看,完全是一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的派頭了。竟然要為改變世界提供方向和指南了。可愛的狂妄!有意思的老頭子!
馮老頭子的有意思其次表現在他的「哲學多變」。作者金春峰認為馮老頭子的「哲學多變」是「經歷了自我喪失和自我回歸的痛苦過程」。其實,「自我喪失」也許是無可奈何,但自我回歸絕對是痛苦的。老頭子沾沾自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家的時候,他確實認為「那些」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當有人告訴他「你的思想跟黨不合」的時候,他只能錯愕地張口結舌,大惑不解了。但他還是有用的,沒有被徹底打倒。那就意味著,當黨需要他的時候,他還要出來。事實就是如此。1954年到1956年是他最風光的時期,得到了比國民黨時期更高的政治地位。可是到了1967年,情況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黨要他寫檢查,而且寫了三次都沒有通過,結果他和金岳霖教授抱頭痛哭。他的第一次檢查也許寫得很實在——「1945年我因母喪回河南唐河縣原籍,聽見地主階級的反共宣傳說:『共產黨有三頭政策:初來時磕頭;以後,搖頭;最後,殺頭。』清華大學初解放時軍管會很尊重我,叫我領導校務會,後來我受批評,只當教授,我覺得受了大打擊,覺得在原籍聽到的反共宣傳也有道理。……我被任為主任委員,這是黨的統戰政策的實施,也是一種過渡的辦法,但是我誤以為,這證實了我對社會主義的修正主義的看法,我誤以為我的『學術地位』是被重視的……」
在這段時間裡,馮老頭子是反反覆覆地寫文章、做檢查,並發表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上。「文革」中,他橫遭迫害,吃盡了苦頭,不過他的精神從表面上看來不是很糟糕,這是他的可愛之處。
1979年,政治氣候清明一點之後,馮老頭子又寫哲學書了,書名叫《中國哲學史新編》。開始很拘謹,但後來越寫越有自己的思想了,經常發出一些「異議可怪之論」。特別是系統地論證了曾國藩在近代史與思想史上的地位,說曾代表的恰恰是符合中國之近代歷史發展的方向與要求的,而太平天國的思想完全是違背歷史潮流的,落後的,反動的。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簡直是驚世駭俗的。
讀《馮友蘭哲學生命歷程》比讀哲學原著要輕鬆得多,獲益得多,思想得多。總覺得馮老頭子是個有意思的老書生。儘管受盡折磨,但他一直是可愛的,有意思的。他是知識分子的一面鏡子。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應該學會許多東西的。知識分子欲立不立是最大的痛苦,但喪失立的慾望卻是民族的悲哀。
做一個有意思的人,做一個不願喪失立的慾望的人,才對得起知識分子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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