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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舊人物》 作者：葉兆言 出版：上海書店
——讀葉兆言《陳舊人物》
袁剛毅
葉兆言是當下有數的實力派小說家，他的祖父是葉聖陶。每想及此，讓人感覺舊時宅前門臉上常見的那句「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還真不是句冠冕堂皇的話，其中是有些傳承與家教上的道理。
雖以小說名世，葉兆言還是文壇有名的「雙槍將」，散文隨筆也自在點染，去年出了《陳舊人物》，儼然一本中國近現代文化名流的人物素描集，一行一止均形神畢肖，頗堪擊節。個中人物皆為一時之選，上至戊戌時期的康有為、梁啟超，下至抗戰勝利前夕的張愛玲、蘇青，既有大學者朱自清、聞一多、陳寅恪，又有郁達夫、穆時英這樣的名作家，還有齊白石、傅抱石諸藝壇巨匠。到底出身名門，說人論事與旁人就是不一樣，絕然沒有誠皇誠恐的叩拜，何況其中幾位如王伯祥、俞平伯、呂叔湘，葉兆言還有過接觸，因而談起這些名家巨擎來，如同鄰家大哥講左鄰右舍逝去多年的老人家一般，如話家常；然言簡意豐，平實曉暢的文字背後氤氳著一縷縷後輩對彼時斯人的淡淡神往與懷緬。
以舊時史家法眼，上述人物皆可入儒林傳或文苑傳，若依坊間常見的那種「剪刀加漿糊」的文史資料搞法，未免有辱門楣，寫則無味，讀則無趣。葉兆言用《世說新語》路數來描摹先賢的笑聲淚影，夾雜其嘉言懿行，勾勒渲染，聊聊二三千言，一幀幀賢容傑貌即躍然紙上，無不神采飛動，幾可呼之欲出，讀之如飲甘飴，實在過癮。即如寫俞平伯，身懷書法長技，可寫就漂亮的信箋後怎麼也折不妥帖，匆匆往信封裡一塞了事，轉筆感懷，系出望族名門，兼之數代單傳，養尊處優，是沒幹過這本該書僮做的事。蘇州人顧頡剛心性耿介，口無遮攔，在蘇州中學演講時卻大放厥詞，說什麼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外人皆知，而現在這樣病態，豈可稱乎？非但不是天堂，簡直就是地獄。葉兆言筆下是名士自有其風範，不拘小節倒也蠻可愛，試想顧先生所言，何嘗又不是對家鄉愛之彌深，疼之愈切的真切流露呢？不過這些都還屬言語行狀的細枝末節，文士碩儒終究還是些有大本事的人物，今人相較，豈可以道里計哉。難怪葉兆言生發感慨：怎麼都那麼厲害，通今博古，要什麼有什麼。不過我以為今之學人不獨在傳統學問上與前輩有差距，更要命的是治學態度沒有先賢嚴謹，半瓶醋到處晃，因而才出現某講壇欄目開講不過五分鐘，竟被人揭有多處硬傷的笑話。再如吳宓照顧朋友遺屬幾十年如一日，李叔同為學生籌款妥善至畢業方予出家，無不是千金一諾的垂範之舉，放諸當世，幾若絕響。想必葉兆言是想記錄當日之人情事況，觀照當下風俗人心的移步換形，以期引得讀者對現時人倫道德與操守的文化反思吧。
葉兆言寫來不溫不火，筆觸甚輕，卻是舉重若輕之輕，四襾撥千斤之輕，讓人好生艷羨。有這樣妙筆書寫，雖流水易逝，歲華自難消磨盡名士豪傑音容。
全書二十七位人物，津津有味讀完，竟有二十八位之想。此多出的一位何許人也？新文化運動旗手魯迅。章太炎、錢玄同、顧頡剛等幾位，與魯迅或師或友或論敵，葉兆言拿他們與魯迅橫比縱較，書中計有二十餘處，魯迅於其中忽隱忽現，猶如「影子人物」一般，故得此感。
七十多年前溫源寧用英文寫過一本《一知半解》的人物小品集，二十年前南星譯就，張中行謂之珠聯碧合，評價很高。溫源寧寫朋輩，《陳舊人物》則是說前賢；溫文寥寥數筆是速寫，葉則是素描，形神兼備，且文字識見俱佳，堪與《一知半解》媲美。我非文壇耆宿，人微言輕，談了這樣的看法，謂予不信，且讓時間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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