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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尉 瑋 圖:漢雅軒畫廊提供 部分圖片取自由「典藏」出版的黃致陽畫冊
香港觀眾大概都還記得前不久在時代廣場展出的《座千峰》,一片綠地上「冒出」九座樸拙的「山頭」,在商場中形成一片「現代園林」。該作品的創作者,台灣藝術家黃致陽本月再次訪港,展出其最新繪畫及雕塑,用水墨繪出「細菌美學」。
黃致陽現在常駐北京,在距離798不遠的地方擁有自己的工作室。他把自己形容為「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十分享受北京的生活與工作。
「我喜歡不停地換地方,去過美國也到過歐洲。搞藝術嘛,就是要動,就像人活著就要動,要到處去體驗生活。」
好動的個性也體現在他的工作室裡,滿屋子的畫,完成的,未完成的,攤了一地。「我工作的時候,在畫室中到處跑,到處畫,對我來說比較像是一個遊走的行為,而不僅是在完成一張畫。創作如同下棋,有感覺的時候才動,有些作品,也許就那樣擺在地上兩三個禮拜沒有進展。畫室是我的戰場,我下棋的地方。在這個二次元的空間中,考慮怎麼下顏料,怎麼用筆;考慮對自己藝術的推展,對現在多維度空間的思考。」
現在的北京,體現著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中國熱度」,當代藝圈更是如此。黃致陽的作品中,常見花卉與類似植物變形蔓生的景象,與「自然」有著密切關係,北京這樣一個「高燒」中的城市,難道不會讓藝術家感到過於煩囂?
「搞藝術就是要亂一點。」他笑著說,「台灣很舒服啊,舒服到你覺得沒有甚麼意思。世界上可以承載當代藝術的都市有限,那一定是經濟政治相對穩定的地方,或者在其中有著許多衝擊力,很多能量。也有可能充滿了矛盾、激情,與一些不可預知的事情。藝術需要張力,在很多界面的縫隙中才能產生。北京就是這樣的地方,空間很大,又是歷史古都。」
從畢加索到水墨山水
黃致陽小時候最喜歡的藝術家是畢加索,最初學習的也是西畫,大學卻轉向了國畫。用他的話說,學習西畫,只能通過媒體接受第二手、三手的資源,如同隔靴搔癢,又怎及得做中國藝術,可以到台北故宮博物院接觸真品來得爽快?「那不如去玩玩,了解一下中國的東西。」
他經過最學院派的國畫訓練,他的繪畫,也始終使用最原始的水墨材質,但乍一看卻沒有「水墨感覺」。正如這次展出的「Zoon」系列,其中幾幅色彩鮮豔,哪裡還有中國傳統水墨「天人合一」的悠遠意境?
「我從小就有一種開放的態度,東方和西方是我身體中十分融合、又十分矛盾的東西。矛盾產生張力,我心裡,有東方的東西,有西方的東西,有現代的東西,也有我對於土地的一種情感。在這幾個因素作用下,我的作品形式很多樣。有繪畫,有裝置;有水墨,有雕塑。也有video,呈現當下對生活、社會,甚至某個物件的感受。有時,教育會成為一個人的宿命,但在我這個年紀,自己處在甚麼位子我很清楚,這才是最重要的。是中是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藝術家個人存在的立足點——用甚麼角度看自己、看社會;用甚麼觸覺去把自己呈現出來。」
但他並非沒有困惑,在現今這個多元媒體的年代,仍選用最古老的毛筆、宣紙與礦物彩來表達當下的存在感受,本身已經有些弔詭。
「拿一個相機在香港街頭拍一個街景,就是當下。現在,用很古老的美學形式來呈現我們目前的處境的確會有矛盾。藝術的材質美學隨著社會發展,所以目前video art或是燈光互動等藝術那麼流行,它們就像電影,非常直接。它們本身就是一個時代訊息,一個媒材就是一個符號。毛筆呢,是悠遠的,存在文化深處的。工作起來會有痛苦,但我不想放棄,畢竟耕耘了很久,也發現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做。」
窺視細菌世界
的確,每過幾年,黃致陽總帶來一些新意思。就說這次展出的作品,一個「Zoon」系列,稍早些的《Zoon-北京生物》與今年的《Zoon-密視》已經風格迥異。前者是黑白水墨,後者則是極度地色彩繽紛;前者中有時會出現如同擬人形的花樹,有著隱隱的秩序感,後者則如細菌繁衍,無序而混亂,層層疊疊,令人窒息。
正如黃致陽所說,《北京生物》中的「人」,關照的是實體的「我們彼此」,《密視》則推衍到整個周圍的空間,是更大的虛空。「中國的水墨有一種田園與自然。可以說,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在做中國山水,但並不是一個唯美的、我們所看到的自然。我們的空間裡面有很多病態的、病菌的、發霉的、可視不可視的『自然』。社會的工業化,將我們隔離開最基本的『原初』——自然。當然我們不可能回到以前的農業社會,只能去反省。我只能通過繪畫把自己的心態表現出來。」
對於生存的生態性及危機感的涉及,是黃致陽一向十分感興趣的「藝術的終極關懷」。難怪他選用「Zoon」這麼一個奇怪的單字做題,這個源自希臘語的單字正意味著「 (群體動物中)發育完全的個體」,與他作品中的「生物性」遙遙呼應。
《密視》所展現的,正如同一個微觀的生物世界,十分人工化的鮮豔用色令人想起了顯微鏡下霉菌的顏色,一種「不自然」的真實。
在《密視》系列的畫面上,黃致陽運用了很多水分,讓一股股水流自己流下,留下乾枯的痕跡。線條交織出沒有焦點沒有視點的畫面,沒有入口,又哪裡都是入口。
「傳統中國繪畫講『三遠』,不是西方的透視學,是平面鋪張。有一點它還沒有去做,那是『深度』感,一層層的層次。我們目前存在的空間、digital的空間無處不在。世界不再是三維的,而還有一個象限,那是資訊流通的象限。是我們看不到的,而並非不存在。」
在2004年的作品《千靈隱》中,黃致陽已經試圖去發展水墨立體三維的象限,在《密視》中,他仍然在尋找深度,尋找一個界面,一個沒有秩序的厚度。
香港藝術館近期正在舉行關於「新水墨」的展覽,關於「何為新水墨」的討論仍在繼續。黃致陽卻從不把自己歸入某一類別中,他形容自己就像「孤鳥」,悶頭做著自己的事情。他的作品也並不回應所謂的社會議題,只是挖掘、呈現視覺與心理空間。「我的作品比較沒有那麼意識形態。現在已經有太多人在回應社會式的議題了,我對這種一窩蜂的現象很反感,無聊到極點。這是先鋒嗎?其實是最保守、最安全的選擇——大家都看得懂作品的意思。在對藝術形式美學的推動上,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做,我個人會選擇做那些沒有做過的,不喜歡一窩蜂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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