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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需要仔細研究和分析,元本《清明上河圖》在藝術上到底有哪些優長,我曾把故宮宋本、元本、明代仇英本,清代院本一同掛在牆上,退後十步,發現四個不同時期作品顯示出來了各自獨有的色澤,各自獨有的那種歷史感。宋本顏色最重,元本次之,但這兩個本子都渾然一體,溫馨潤澤。我舉一種可能不倫的比喻。好古董,都有一種無法捉摸、無法言狀的漂亮包漿。而我彷彿感覺到宋本和元本就有某種特殊的光澤,特殊意蘊的「包漿」。
明代仇英略淺,略顯斑駁,只有過分誇張的青綠山水,有一種所謂「中國傳統青綠色」凸顯其間。而清代院本色澤如新,但因著筆多少不同,人物、屋宇、樹木佈局不同而顯得零亂,用我們作畫的行話說:「花了」!這是陳枚、孫祜他們「謹毛失貌」,缺乏整體意識的作風所致。這種比較的結果,是時間差異、歷史差異的見證。
手卷型的中國繪畫,一般都捲著收藏,不像其他形式的中國畫大都長期懸掛,暴露在空氣中,年代越久遠,顏色越暗,特別在一些生炭火的地區,尤其如此。
如今,我輕輕地捫娑著元本,真感到一種歷史的深沉潤洽,它能在視覺上產生一種無與倫比的郁勃深邃,覺而難狀的藝術衝擊力,它引發我這長年從事工筆畫創作的老者的無盡遐思,無窮想像和淡淡的愁思。
這回,我要通過比較四件《清明上河圖》的尺寸規模來談談四件作品的佈局和結構。
•故宮宋本:高24.8cm長528cm(完成期是1124年前後)
•元本:高29.7cm長687cm(完成期是1350年前後)
•明本:高30.5cm長987cm(完成期是1560年前後)
•清本:長1152.8cm(完成期是1736年前後)
四個本子,從宋到清,尺寸越來越大,規模越來越壯觀。宋本前段郊野顯得比較舒緩、輕鬆,樹木川原用筆恣肆率易,高潮是虹橋過橋和汴河中的船隻,擁擠卻又十分生動。這是宋本最精彩之處,也是宋本之所以成為曠世奇珍的閃光之點,是絕對不可取代、不可重複的。後段市井店面也較緊湊,但到末尾,嘎然而止,好像斷弦一樣,結束得太倉促,我和大多數畫家的感覺一樣,都感到結束得不合理。至於該不該續畫,那是另一碼事。
元本較宋本長159cm,前段的郊野和後段的金明池也比較舒緩流暢,高潮的安排設有宋本那麼緊湊,但後段的市井生活,描繪得還算比較合理,比較優容有度。過橋的一段,安排在全圖的中間,左右調控也很適宜,這是作者高明之處。除金明池外,整體結構和宋本不相上下,它長出的一段,大體用在對金明池的描繪上。金明池的描繪,宋本缺失,不去談它。其他三個本子,元本最好和《金明池爭標》相比,《金明池爭標》人物更小,更生動,像現代的全景鳥瞰圖一樣。元本好像截取它的一個片斷,收官有些急促,但遠較明本、清本為好。
明本、清本,都有野台看戲的安排,這是對元代社會愛好戲曲的一種側面反映。元本沒有,很遺憾。明本比元本長三米,比宋本長4.59米,要沒有搭台看戲的安排,恐怕會更顯空疏。1/6的篇幅全用在郊野的描繪,顯然是過於抻長了。明本、清本畫面進入水城以後,市井生活的安排,都有1/5以上的篇幅,這已經夠冗長拖沓了。從青樓歌舞到金明池圍牆外,這種故意抻長的感覺尤其明顯。但兩個本子的作者,都在這些段落安排了許多市井生活故事,尚足玩味。
應該說宋本(且不談應該是工筆畫的正本,或是兼工帶寫的稿本)從任何角度說,它都是冠軍中的冠軍。從藝術上說,它刻劃寫實,用筆靈動,佈局疏密得宜,情節的安排得體,其他幾個本子遠不可及。其中對虹橋和船泊刻劃入微,在世界橋樑史、船舶史上的重要意義尤稱獨步。
虹橋是宋明道間(1032-1033)青州的一位「牢城廢卒」創造的。他首在青州南陽河上,「架為飛橋無柱」(宋王辟之《澠水燕談錄》)。他創建的這種橋,符合力學原理,建築簡易堅固,美觀適用。一時仿造的很多。架設在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上的各種虹橋,就多達二、三十座。可惜都毀於靖康之變(1126年),張擇端用畫筆紀錄了這種美麗如虹的木橋。很多人因張擇端的畫,而大興故國之思。這種疊樑拱橋雖然在靖康之難燒掉了,但並未失傳,它輾轉流傳到浙江、福建、甘肅各地。其中建於1919年甘肅渭源的灞陵橋,就有44米的跨度,十分壯觀美麗。
但元本、明本、清本均未畫出疊樑拱橋,都畫成毫無科學道理的石質拱橋,是哪一個環節出錯了,才這樣以訛傳訛呢?虹橋存在於1068-1126年之間,張擇端生活在1085-1148年之間,其間相距二十多年,張擇端基本見證了始架虹橋和虹橋兩岸的興盛;見證了靖康之難和虹橋被毀的全過程。張擇端對虹橋和汴河,乃至整個東京的帶著血淚的描繪,是十分深刻,十分引人入勝的。
張擇端對汴河船舶的精心描繪,使他贏得了後世的盛譽。每年清明節前,春水方生,新柳乍綠,春冰初解,春航始動。正是第一批客貨船隻在沉寂了幾個月之後,首抵汴河,首過虹橋。張擇端筆下的市舶商艟,畫得如此細致、生動,令人讚歎。圍繞橋和船,船工、縴夫、商人、旅客,東京市井的各種生活細節,描繪刻劃得十分成功。所以,清明上河,這個題目是選擇得極其科學,極有藝術魅力的,它決不是什麼「上墳」、「燒炭」、什麼「夏日」、「秋晨」。他就是張擇端按照孟元老提示所作的藝術之旅。張擇端成功了,他的兩幅作品被列為神品,他的作品又感動了日後的許多畫家,接受他的激勵,去學習它,去摹仿它,以至於無休無止,不盡不窮!現在東京(開封)變樣了,汴河由於黃河的沖決,併入黃河湮而無聞了,虹橋也消失了。只有張擇端和他的追隨者的優秀藝術與世長存!
宋本的細節,十分精彩,可以按下不說。明代仇英的寫實功夫很強,他在情節的編織,形象的攝取,是很有特點的。蹴鞠、耍猴、木偶戲、製作傢具、雕塑佛像、耍鈸、放鵝、賣砧板等細節處理,相當精到。特別是筏上生活,為各本所無。明代是一個商業高度發達,社會生活畸形發展的時代,仇英是畫「春宮圖」的高手。在他的《清明上河圖》中,多處公開描寫媒妁,描繪青樓,在「男女內外藥室」的招牌旁,掛著「紅杏得春多」,(上聯被遮)這中間性的暗示是非常露骨的。
清本是由清宮畫院的五位高手在乾隆親自授意下共同創作的。透視、人物運動姿態的刻劃,故事擷取,情節安排,都有特點。比如當街毆鬥,船舶啟航,打魚、賣魚一條龍,生辰綱運大石,官駕相迎,群狗咬乞丐,走繩,打擂,都引人入勝,是別本所不具。但過橋一段,畫得最不精彩。
元本的橋,已經不是虹橋了。它遠沒有宋本畫的虹橋別致。那麼美、那麼能啟黍離之思。但元本的石橋上畫有排水的螭頭,前面說過,這是典型的元代風格。另外,過橋的人群組織得很好,特別是傳呼開道的官員過橋一組,十分生動。擁擠而有條理,為各本之冠。船舶的牽引和停泊,也仍然顯得井然有序。這種著筆,很有水平。元本的某些細節,如鬥雞、抓魚、兩處牧羊,鬥牛、宰狗、醉漢毆鬥、投刺、賣唱,青樓習樂,晴窗課子,皆別本所無。朱彀雙車,男女覿面,感情的微妙變化,都能想見作者體察生活的細心。
考量元本,它在金明池的描寫中,仔細地刻劃一座鐫雕精細、體量巨大的石橋,筆者無意中發現它和王振鵬的《龍舟奪標圖》十分相似。這是偶合還是描繪的具體對象相同呢?
無論從整體到細部,從群眾活動到市井個別人物的處理,從宮室、廟宇到一般市井巷陌,從郊野風光到沿河生活描繪,都很成功。張擇端是一代大師,仇英在藝術上也很成功,他的聲名,自能傾動千秋百代。清代五位畫家,雖不及十洲之顯赫,然畫名俱在,作品亦當永存。獨元本作者無姓無名,只能令我輩捫索丹青,徒深嗟歎而已。
•元本流傳的蛛絲馬跡
筆者雖長期從事工筆畫創作,但藝術鑒賞,應屬不足。元本雖激勵我日夜工作,竟至失眠,找到了許多確定元本年代的要點,但好幾位這方面的大家對這幅作品評論的評語言猶在耳,應當慎思明辨。在一次賞畫座談中,幾位大家一致肯定元本是宋本之後的最優秀之作。同時,在年代上他們提出幾個硬指標:比如說明代以後,才有包磚的城牆;比如說整體藝術風格的形成可能受吳門畫派的影響;比如說裝池問題,可能定在清代後期更合適……對於這幾位大家的看法,格於淺陋,不好置喙。其中第一個問題,雖然有現存南宋壽陽的古城牆的實例和南宋紹定二年前後建成的磚石混構的平江府(今蘇州)城等實例,可為佐證,但我的說法不算定論外,其他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我只能向幾位大家保證,一定認真考慮他們的意見。決不自以為是。
現在僅就專家們對元本的來龍去脈感興趣的問題,具體說明一下,來結束這篇文章。
•元本原有題籤:《清明上河圖》這個本子,曾在香港拍過,是我的朋友拍回來給我看的。
•此前,有位美國教授說:他在美國看到過這個本子。
•再往前,日本著名學者齋籐謙在他的《拙堂文話》中說,他計點過一個《清明上河圖》卷。上面共有各色人物1643人,動物208頭(隻)。我們也多次計量過這件「元本」,結果與齋籐先生計量的結果十分接近。而與宋本、明本、清本以及其他本子,絕不相同。我們認為齋籐先生肯定看到過這件元本。
•在這件「元本」的跋上,有一方「懷遠樓秘笈之印」。懷遠樓是溥儀於偽滿時期在長春建造的一座兩層小樓,是溥儀侍從辦公的地方,溥儀在這裡接待賓客和賞賜偽滿臣下。如果這枚印章是真的,則這個元本曾經被溥儀收藏過。
•溥儀退位後,仍居紫禁城,為了轉移和盜竊珍貴文物,給他的弟弟溥傑以「賞賜」為名,竊取各類重要藝術作品1285件,其就包括四件《清明上河圖》,是否元本包括在內呢?
•前面說的「遂初堂重裝」,專家說,它可能是在晚清至民國時重裝的。
——根據以上情況,「元本」的後期流傳路線似乎應該是故宮——長春——日本——美國——香港——北京。這和其他各本流傳的線索不同。當然,也可能有別的新線索出現,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總之,元本的經歷,十分坎坷,特別是經過「遂初堂重裝」這一重大作偽變故,它被強迫披上了十分惡劣的偽裝,竟淪落到萬劫不復的可憐境地。我們的責任是「脫掉它的臭皮囊,還它的真面目!」
元本《清明上河圖》描繪的是東京、汴梁、開封這座充滿著中國古代文化遺韻的古城,它給了我們一個「虹橋新夢」,一個「汴梁新夢」。元本《清明上河圖》在張擇端宋本之後,應該可以叨陪座側,可以堂堂正正地載入畫史了。儘管還有很多問題亟待解讀,但應該承認它是一幅好畫,一幅頂級名畫的變體畫。這是肯定的!
本文作者係中國工筆畫學會會長林凡
200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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