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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像(圖片由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主任 鄭培凱
王國維生前只是一名學者,而且是「政治不正確」的前清遺老,在當時頗遭進步人士的白眼。然而,究其一生,其實離政治很遠,與政壇上的翻雲覆雨,與時代的天翻地覆,都沒什麼直接的關係。他是一名典型的書生,是把生命的火焰完全奉獻並照亮學術真理的人。在近百年中國學術的發展上,他是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而且隨著時代的發展,其影響似乎愈來愈顯著,愈來愈讓人感到,他是開一代風氣的大師,而且對中國未來的學術及教育,有指導及啟示的作用。
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是個浮囂昏昧的世界,很少人還相信世上有真理,還相信做人做學問要真誠。人生的意義與道德的標準,全都以金錢來衡量,都以物慾的滿足作為追求的目標。學術界變成謀生的職場,變成政府官僚控制知識人的閻浮界,把一切學術追求都聯繫到實用的政經問題,上焉者製造飛天的火箭與橫行的坦克,下焉者則批量生產柴米油鹽醬醋茶。學者淪為學術工蟻,成為學術工廠的技術工人,變成學術機器的螺絲釘,不但對學術真知的探求毫無能力,也喪失了興趣,完全印證了龔自珍慨歎的「著書都為稻粱謀」。不過,感慨歸感慨,世界大概從來如此,否則也不會有人自古就慨歎「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只是「自古皆然,於今為烈」,總是讓人言之傷心。在這個意義上,王國維一生奉獻給學術,追求「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就特別有啟示的意義。
1934年,陳寅恪在王國維過世七年後,為《王靜安先生遺書》寫序,點出王國維在近代學術思想上的地位,是這麼說的:
自昔大師鉅子,其關係於民族盛衰學術興廢者,不僅在能承續先哲將墜之業,為其托命之人,而尤在能開拓學術之區宇,補前修所未逮。故其著作可以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也。
也就是說,王國維不但繼承了中國學術的優良傳統,也開拓了學術的新局面。陳寅恪概括王國維的學術內容及治學方法,說了三個方面:一,「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即是以考古實物與歷史文獻相互參證;二,「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正」,是以外國史籍文獻資料與中國文獻相互參證;三,「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特別是在文學藝術研究的領域。陳寅恪預言,王國維在這三方面的貢獻,對將來中國文史研究有啟導的作用。他同時還說,王國維是「古今中外志士仁人」之屬,一生思考並產生困擾的想法,「別有超越時間地域之理性存焉」,而這種超越時間與地域的理念,是同時代人所不能理解的。
王國維除了在文史考據方面,開一代之風氣,影響了近百年學術的方向,究竟還有什麼「超越時間地域」的理念,可以作為後世文化發展的啟示呢?
王國維曾經自述追求學術的經歷,發現自己最終關懷的是哲學與藝術,但讓他最為困擾的也是哲學與美學思考的問題。他說,「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余知真理,而余又愛其謬誤。……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悶。」也就是對人生意義、對道德規範、對藝術美感、對幸福快樂,產生了切身糾纏的困擾。王國維是一個有信念、有理想、有道德追求的天才,堅信人世間有真理的存在。然而,生活在天崩地解的時代,從晚清進入民國,從帝制轉為民主共和,他感受到的是,從忠孝節義的和諧秩序變成無法無天的革命打倒,一切都打亂了,眼前是「天末彤雲暗四垂」,理念的追求與生活的現實,發生極大的衝突,而且找不出解決之道。
他在困擾中的真誠思考,他在《人間詞話》中引述尼采所說的「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都反映了他嘔心瀝血的心路歷程。單單是這種真誠的態度,這種超越物質利慾、不計利害的探索與追求,就值得我們尊敬,值得我們注意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他說的並不一定都對,並不都是真理,但是,他不會騙自己,也不會騙人,其中絕不牽扯利益衝突,絕對沒有偽善的教條。
王國維在《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一文中,開宗明義就說:
天下有最神聖、最尊貴而無與於當世之用者,哲學與美術是已。天下之人囂然謂之曰無用,無損於哲學、美術之價值也。至為此學者自忘其神聖之位置,而求以合當世之用,於是二者之價值失。夫哲學與美術之所志者,真理也。真理者,天下萬世之真理,而非一時之真理也。其有發明此真理(哲學家)或以記號表之(美術家)者,天下萬世之功績,而非一時之功績也。唯其為天下萬世之真理,故不能盡與一時一國之利益合,且有時不能相容,此即其神聖之所存也。
表彰哲學與美術的重要,不在於一時一地,也不在於當下的利益,而是長遠的,是對天下萬世有所影響,對人類文明有所貢獻,所以「最神聖、最尊貴」。王國維所說的「哲學與美術」,其實包含了一切人文思考與文學藝術創作,一切超乎個人追求自己實利的領域。一般世人比較短視也比較自私,不了解文化的長遠意義,經常批評人文藝術,說「無用」。然而,這種批評無損哲學與美術的真正價值,在人類歷史的天平上,屬於杜甫說的「蜉蝣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可是,假如學者和藝術家忘了自己從事的事業,附和浮世的短視價值標準,媚世而求名求利,那就變得毫無價值了。
王國維還怕人們聽不懂他的辦法,為了世俗的例證,說明為什麼哲學家與美術家比政治家與實業家重要。他說:
世人喜言功用,吾姑以其功用言之。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豈不以其有純粹之知識與微妙之感情哉?至於生活之欲,人與禽獸無以或異。後者政治家及實業家之所供給;前者之慰藉滿足,非求諸哲學與美術不可。就其所貢獻於人之事業言之,其性質之貴賤,固以殊矣。至就其功效之所及言之,則哲學家與美術家之事業,雖千載以下,四海以外,苟其所發明之真理與其所表之之記號之尚存,則人類之知識感情由此而得其滿足慰藉者,曾無以異於昔;而政治家及實業家之事業,其及於五世十世者希矣。
王國維用通俗的說理,解釋人文藝術的長遠價值,是與人超越其動物屬性的意義有關,並說政治家、實業家的貢獻是屬於低層次的食衣住行,是短期的。然而,這樣的通俗解說,當然沒說明人文思考與藝術的最根本價值,因此,王國維最後強調,哲學家與美術家通過創造發明,發揮了自己天賦的能力,本身的快樂「決非南面王之所能易者也」,所以,千萬不能忘記自己本身發明宇宙人生真理的神聖價值,千萬不能降低自己,把神聖的真理追求變成「道德政治之手段」,忘記了自己的天職,忘記了獨立的自我。
陳寅恪說王國維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由《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一文就可清楚看出,百年之後,對我們今天還有重要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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