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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自娛想像圖
李 飛
提起「康乾盛世」，誰都知道講的是康熙乾隆，這種表述，很容易使不熟悉歷史的人誤解，把康熙和乾隆錯當成父子倆。夾在康熙、乾隆祖孫之間的雍正皇帝，於是乎就被選擇性遺忘，真是不公平。雍正在位十三年，和他爸爸在位六十一年、兒子的六十年相比，確實少的可憐，然而他卻給我們留下一部《雍正硃批諭旨》，通過是書，雍正的真性情、活面孔躍然紙上，從這一點上講，雍正可比他的「皇考」和「皇子」幸運多了，《硃批諭旨》無疑拉近了我們和雍正的距離，方便我們走到近處，窺探這位皇帝的性格和脾氣。
先說說什麼叫硃批諭旨。所謂硃批，便是皇帝在奏摺上的御批。清朝規矩，只有高級官員才享有給皇帝遞交奏摺的權力，比如總督和巡撫。雍正則不然，他給很多地方小官也授予密摺奏事權，這樣，皇帝雖身處京城大內，地方上有些風吹草動，他也能耳聞。給雍正充當耳目的，除了總督、巡撫這種封疆大吏，還有布政使、道台、知府甚至總兵等本不享有奏事權的官員。奏摺內容只有上奏者和皇帝知曉，屬國家機密，臣工和皇上暢所欲言，幾乎不講什麼場面話，真實度當然高。
常人眼裡，皇上手操生殺大柄，冷峻威嚴，尤其是雍正，幾次掀起文字獄，比康熙還要狠，換個好詞兒，叫「嚴明」。誰能想到這樣的皇帝，在硃批諭旨內竟會顯得如此平易近人，體貼細緻，不乏幽默。倘若激怒了他，他會破口大罵，等罵完了，氣消了，發現罵的不對，也能坦率的承認。他時而曉之以理，時而動之以情，有時忍不住，還會率性一下，可敬之餘，又平添了幾分可愛。
從硃批諭旨看，雍正是位率直的皇帝。他討厭奏摺內冗繁的讚詞頌語，奉承話在他這兒基本失效。江西布政使李蘭，上奏說事情能辦成，乃托了「皇上之洪福」，雍正御批「朕深厭此種虛文」，他不喜歡假大空的套話虛語。安徽巡撫徐本，上摺「臣深覺見識愚昧，嗣後臣當敬謹奉行」，說自己愚昧，正是反面恭維「吾皇聖明」，雍正毫不客氣地在「愚昧」二字下劃線，批道「此二字，朕深惡之，非由衷之言也。汝自以為愚昧乎？果愚昧是實，朕誤用之咎且置無論，汝以愚昧之質，敢膺封疆重任而泰然處之，是誠何心耶？」你說你愚昧，好，姑且不論我用人不當，你個自認愚昧之人，膽敢充任一省省長，是何居心？此等言不由衷之虛文，浪費紙墨，耗人眼力，「嗣後當摒除淨盡」。有一說一，實事求是，這是雍正對官吏的要求，在他的努力下，取得一定成效。
率直的雍正，亦不失細緻和聰明。雍正二年，河南鬧蝗災，該省巡撫石文焯摺內稱「據各該屬員告，各已撲滅十之八九」，雍正一下看破打的分明是官腔，滅蝗這種事，必須不遺餘力，狠下功夫全部剿滅才行，哪有滅掉「十之八九」的道理？肯定是地方官搪塞失職，而且早就備好「撲滅已盡，又因鄰省飛來」的後文。若你石巡撫沒有欺瞞皇帝，那就是你的下員欺瞞你，這官可不能當的稀裡糊塗。曾有地方官報稱今年高產，糧食豐收，雍正打眼一瞧，就發現畝產量的數據有問題，「如此捏造，何益之有」？下面放衛星，上面通不過，足見雍正精明。然而他的精明並非天生，雍正訓導同省官員不得互相包庇時，說除了他的手段「即使爾闔省一氣共相隱瞞，朕亦另有訪聞之道凡百處」，耳目眾多，防不勝防，與其挖空心思糊弄上級，還不如據實稟報，因為誰能保證精心編織的謊言不會被揭穿？
在精明皇帝的手下當差，日子自然不好過。偷奸耍滑，容易露餡，阿諛奉承，皇帝又不吃這套。兢兢業業，細心辦差，饒是如此，事情辦得不好，依然會遭到痛斥。雍正發起火來，相當厲害，且看他的措辭：「庸愚之極」、「欺誑瞻徇，昏愚無識之督撫」、「如此負恩悖理，老奸巨猾，敗壞國家法紀之人」、「大欺大偽，大巧大辯」、「可謂良心喪盡，無恥小人也」、「禽獸不如」、「洵非人類」，這當中有的是罵督撫，有的是罵知府將軍，不可謂不激烈。事後發現冤枉了人，雍正更會很坦率的承認錯誤，「朕誤矣」、「朕嚴行批諭，係出一時之見，知爾所奏頗屬有理，前諭錯責汝矣」。
君臣既然以誠相待，雍正和臣下的關係當然不會冰冷，偶爾還會開開玩笑，幽它一默。如直隸總督宜兆熊奏摺上的硃批「臣雖粉身碎骨（硃批：不必至此），至死以報（硃批：何用如是）」。將軍蔡良奏「臣每當官兵聚集之公所，必大聲疾呼，委曲開導」，硃批「因欲眾人聽聞，大聲是矣，疾呼似可不必」，君臣紙上一笑。雍正和田文鏡很交心，批田文鏡摺子時，雍正情不自禁，不由飽蘸豪情，寫道「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勉之！」你看，一幅熱心熱血，滿腔熱情，這樣的皇帝，不是又顯得可愛？
有人曾說《雍正硃批諭旨》是「天下第一痛快書」，我看沒錯。不管官書把他誇得如何英明神武，野史巷語把他貶得如何一錢不值，硃批諭旨裡的雍正帝，真情流露，坦誠直率，聰明而不暴戾，莊嚴又很親切，這樣的皇帝，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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