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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 隋
于丹講《莊子》未免把莊子描述得太樂觀。其實莊子的哲學和藝術都反映了這個世界的絕對痛苦,都是為了消解這種痛苦而進行的努力。莊子一方面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絕望,一方面想方設法超越這種絕望。
莊子生時,嚴酷的政治和軍事形勢對人的戕害讓人變得惶惶不可終日,「亞細亞的痛苦」變得更加劇烈,因此這種強烈的人生苦楚需要一種強有力的消解模式。與他同時代的孟子形容那個年代說:「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樂歲終身苦,凶歲不免於死亡」(《孟子.梁惠王上》);莊子說:那時候的國君「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莊子.人間世》)莊子更是把人的存在稱為「與物相刃相糜」的過程;又說人生在世,就好像處於神射手的靶心,即「游於羿之彀中」(《德充符》) ,「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人間世》),隨時都有可能被不幸的命運射中,但是又無從逃避。從這些話可以看出當時人們悲慘的生命境遇,也可以看出莊子對存在的真正絕望。
朱大可先生發現,雖然莊子的先驅老子沒有直接言說「苦楚」,但是他是明確地意識到人生的痛苦的,他把苦楚隱藏在了自己的簡歷中——「楚,苦縣,厲鄉……」(《史記.老子韓非子列傳》)。「其實這是老子對他在所的機智隱喻,它們描述了存在之鄉的苦楚性和嚴厲性」。老莊的道家人生哲學的創立正是為了消解生存的苦痛,為了實現超越現實的人生。在「有情有信」的宇宙大道面前,一切都成了相對的,都是虛無的,因此痛苦經驗也具有虛妄性。人的痛苦生存的特殊性被玄遠混沌的道遮籠罩了,這隱含著道家對人生痛苦的超越是以一種淡漠、玄遠的態度進行的。在莊子,他以更徹底的絕望來形容「道」、推崇「道」。據他說「得道」的表現就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什麼是「死灰」呢?就是已經熄滅的灰上再澆上水,這樣的灰是不能復燃的。莊子筆下的得道者就是這樣近乎死人。他推崇那種對一切不聞不問的態度,堅持一切外部世界的東西都「不可入於靈府」。這真正像「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死灰不可復燃。對絕望的世界,他構造了一種更為徹底的絕望人(「得道者」)來與之匹配。死亡激情變成了一種通過心性修煉可得的死亡本能,這個本能對痛苦的世界進行了有力地消解。
就像「道」的「無形無為」一樣,道的根本屬性之一就是虛靜。虛靜雖然也是一種模擬死亡的高級心態。道家認為,虛靜就能做到「無為無不為」,成功地超越世界帶來的絕望。道的玄妙遠離凡人慾望,遠離俗世知識。這種中立又冷漠的態度對於超越存在之鄉的痛苦具有明顯的作用。朱大可認為,道家建構了一種知識系統。「通過這種知識系統,痛苦的根源及其解放原則已經確定,它們可以被歸納為:放棄對存在意義與價值的需求(無待);順應世界本體的運化(無為);制止過激的情感反應(無心)」。在「亞細亞痛苦」幾千年的編年史中,這「無」的三位一體邏輯庇護了無數受傷的心靈。看似是「道」的屬性規定了道家的人生態度,其實是生存的嚴厲與痛苦催生了道家的個體解放理論。這個理論的核心就是虛靜的「近死之心」。「無待、無為、無心」都是在強調主體的心態,與道冥同的心態就是「心如死灰」的心態。
道家在洞悉了地獄般的無情真理以後,發起了「療救主體永恆創傷」(尼采語)的努力,他們採用了一種人生哲學的理性幻象,不像希臘人那種通過虛構阿波羅式的藝術幻象來消解痛苦的體驗。當然,道家哲學編織的以「道」為核心的理性幻象,再往前一步也通向藝術的殿堂。邁出這重要一步的正是莊子,莊子把由老子開創的「道極」觀念推進到了一個人生的藝術境界。道家的「死亡本能」,是一種「假死」,可是這種「假死」卻幫助人們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戰勝了痛苦的世界。「假死」的教義讓死亡變得親近而不肆虐,讓痛苦變得虛假而不直接。莊子用更徹底的絕望巧妙地戰勝了絕望。莊子可謂一個具有宗教情懷的偉人,難怪後世的道教會把《莊子》抬出來更名為《南華真經》來傳佈教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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