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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耀明 (攝影:本報記者潘達文)
文:張俊峰
在中國內地、台灣、香港,純文學進入了瓶頸,題材和寫作風格停滯多年,只有極少數自我更新尋求突破的例子(如董啟章的《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張大春的四部曲等)。這時候華文文學需要的是什麼?新意?年輕作家?千頭萬緒,疑惑重重。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社和新加坡青年書局合作出版了一套《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他們期望匯聚分隔各處的華文作品,為華文文學留下一幅當代的肖像。
在文庫推出之始,這套文庫的推動者、明報月刊總編輯潘耀明接受了本報訪問。
這套《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目前出版了四本:王蒙《夏天的肖像》,李銳《行走的群山》,韓少功《歸去來》,高行健《論創作》,還有白先勇的一本馬上就會出版。潘耀明對本報說,這只是整套文庫第一輯的十分之一,第一輯將會涵括五十位作家。
潘耀明和新加坡青年書局總編輯原甸共擬了一篇文庫〈總序〉,對編輯這套文庫的原始,定義為:「全球的華文作家,在全球化的陰影下,各有不同程度的憂慮……然而,如果我們拋棄全球化的宏觀觀照,回到全球華文作家的微觀視點,我們起碼有一個欣慰的發現,即是在全球大洗牌的格局下,我們五洲四海,分居各處的華文作家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隔洋相呼、隔空相應的聯繫局面。這對於中華文化在中原母體或在地極邊陲之處都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他們的期望很明確,很實在:讓這套書成為各地重要圖書館、文學研究機構、文學館的絕對需要藏書,成為後人參照今日世界華文文學的重要依據。
為了這套文庫的指標性,潘耀明說,就要一個很強的編委會。怎麼強?他的標準是兩個:編委邀來自世界主要的華文地區;編委本身不是作家,而是文學教授。例如,中國內地有北大的陳平原、嚴家炎、復旦的陳思和,台灣有吳宏一和李瑞騰,香港有金聖華、梁秉鈞(也斯)、鍾玲,海外有王德威、孫康宜、聶華苓。另外還有漢學家馬悅然、葛浩文等等,一共二十八位。
他們的編輯方法是,先讓這二十八位編委每人選出50個作家,然後以票數多者為準。然後請入選的作家自己選擇編入的作品。「我們(編委會)來選工作量太大,編委也不能代表作家自己的創作水平。由作者自己選是個比較好的方式。」潘耀明對本報說。
說到這裡,潘耀明補充說,還有一個標準是,選入的還要是當代作家中在世者。「本來選了柏楊,但因為去世了也只能無奈作罷。我們是希望他們(作家)在有生之年自己來選。」
以圖書館和研究機構為對象
當代世界文學創作,英美是繁花滿樹,歐陸依舊歲月靜好,日本在傳統和潮流之間張開了厚重的張力,與之相比,至少在作為中文母體的中國大陸,並非是一個文學昌明的時代。所以,現在出版這樣一套書,不具規模則不能見其價值,真的就像潘耀明在序言中所寫的:「東西方有兩個經典性的人物,常成為我們激勵自己的力量:東方移山的愚公,西方運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這一次明報月刊出版社和青年書局聯合出版《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的繁、簡體版,是得到了青年書局創辦人陳孟哲的贊助。但贊助只能支持第一輯五十本自選集的出版,之後的發展是現在考慮不到的。
潘耀明說,出版這樣的文庫,市場銷路不是導向。「高行健在200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前,書的銷量只有一百多本,聯經出版他的《靈山》也只賣了200多本,獲獎後才變成了兩萬多本。」
在這樣的局面下,文庫的出版者很踏實地期待,這套書就是為了提供給大學圖書館、文學研究機構,成為研究當代華文文學的權威參考書。
流行和經典不對立
潘耀明是個老派出版人,不焦躁,不急功近利。八十年代中國內地改革開放沒多久,他在香港三聯書店就出版了《沈從文文集》和《郁達夫文集》,還希望出版一套「世界華文文學大觀」,從《歷代詩人選》開始,《歷代散文選》、《中國現代作家選集叢書》,到未完成的《中國當代作家選集叢書》、《台灣文叢》、《香港文叢》……本來期待合在一起成為「文學大觀」,但離開三聯書店後就沒能繼續下去。
「這成了我思想上的一個情意結。」潘耀明說。
八十年代以後,不但是香港的出版轉成以市場為導向,中國內地和台灣的出版也都紛紛商品化。以中國內地為例,過去出版有濃重的政治干預氛圍,這種氣氛還未消散,又有市場邏輯和網路閱讀強勢進入。這給當代文學造成的影響該怎樣看?潘耀明對本報說:「我很反對將純文學和流行文學對立。文學問題就像流行音樂和古典音樂,流行中好的會留下來成為經典。沈從文還對我說過個故事,他小時候是不讓看《紅樓夢》的。黃霑的音樂本來是流行音樂,但我看其中的一些已經變成了經典,金庸的武俠小說流行不衰,我讀小學時讀武俠要記大過,但現在《射雕英雄傳》已經成了教育局的推薦作品。我並不希望網路文學和純文學對立。」
另外,潘耀明認為銷路不代表一切—至少一時的銷路不代表一切。「銷路是相對的,一時的潮流過去,有些流行文學就不會再有人看。經典的純文學作品從歷史來看卻歷久不衰,市場價值比流行書更大,進入圖書館,閱讀率也就很高。」
雪中送炭好過錦上添花
訪問中,潘耀明很少抱怨或批評什麼。但說到社會對文學的支持,有件往事還是讓他很唏噓。當年潘立輝要出金庸小說《射雕英雄傳》的法文版,向法國教育部申請到翻譯費,還補助了出版費。「對法國來說,金庸是外國作家,這證明法國是個開放社會,重視文化文學,我聽了這件事很感動。」潘耀明說。
「香港的文學獎很多都是錦上添花,但很多年輕作家需要的是雪中送炭,我們的文學獎沒有去發現新進。在日本,神田區整條街的書店,很多書店都賣文學書,而香港大書店裡文學書都放在角落。日本的商界、商人對文化文學相對重視,香港就沒有這方面的贊助,商品化走向極端了。我們講說要把香港建成國際大都會,不只是有一千萬人就是大都會,和紐約、巴黎、倫敦、東京比,我不覺得香港是大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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