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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 琦
蘇軾是個具有浪漫個性氣質的文人,他博涉經史,對儒、釋、道都有深入的研究,卻又不拘泥於其中,並且將三種思想加以融合,進而獲得全面通徹的領悟。尤其是他在累次遭遇貶謫、事業處於逆境的情況下,他把老莊及佛禪揉入到人生的思考中,作為人生觀的哲學基礎,由此尋求超越和解脫。他的這種將得失置之度外、進退自如的人生態度,也成為了後世文人士子所景仰的一種範式。
蘇軾一生研習佛學,但又難耐嘴饞,始終無法戒葷食肉。他在《東坡志林》中自述,有時候唸誦佛經,突然想起自己剛吃過肉,於是自語:「不可誦!」想要取水漱口,遂又想到,一碗水又怎能漱乾淨?無法兼顧信仰與現實生活的蘇軾,只好說:「慚愧,闍黎會得!」闍黎是佛教上指能教授弟子法式、糾正弟子行為、並為其模範的人。蘇軾如此說,純屬自嘲,意為闍黎會理解他、並原諒他的行為。由此也可以看出,面對信仰所引發的矛盾,蘇軾是一個很善於變通,且善於為自己開解的人,絕不會固守陳規而不肯改變。
蘇軾從青年時期就開始對道家學說感興趣,他讀了《莊子》之後,喟然歎息道:「以前我心裡有很多疑問,自己無法將之想明白,現在得見《莊子》,所有的困惑都可以從中找到解答。」對老莊之學懷有濃厚興趣的蘇軾,有時也以出家人自居。據《冷齋夜話》載,有一次上朝,宋哲宗見蘇軾在朝服裡面穿著一件樣式很古怪的衣服,就悄悄問身邊的宦官陳衍,答說:「是道服。」宋哲宗為之失笑。
另外《曲洧舊聞》記敘,蘇軾有一次與方士談論煉丹的話題,突然有所悟,他非常高興地向眾人說出了他的心得:「白居易當年在廬山建草堂,想要煉丹得道,就在丹藥將要煉成之際,丹爐突然損毀,功虧於一簣。第二天,朝廷任命他到忠州任職的文書也隨即送到。由此乃知出世與入世,是無法並立的兩件事情。我有出世之心已久,但是一直無法實現,想來是我於紅塵世俗中的事情尚未了結的緣故,那麼我就要把俗世中事盡力做好。」對道家學說的喜好,並沒有使蘇軾沉迷其中,而是他體道適性的一種方式。
開闊的視野,深厚的學識,豐富的人生經歷,都令蘇軾對釋道兩學有著深刻的理解。蘇軾在第二次任職杭州期間,常與友人到西湖遊覽,逍遙自娛。有一次,蘇軾帶著幾名歌姬前往拜訪大通禪師。禪師見來客中有年輕女子,頓然不悅,認為這是對其不敬,惱怒的神情全都表現在了臉上。蘇軾當即揮毫作詞,令歌姬當場演唱,詞曰:「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嫌彌勒下生遲,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
詞意乃是諷刺大通禪師的參悟不夠,還沒有消泯別念,依然有執著心。最妙的是最末一句「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可以看出蘇軾對於禪悟的理解程度。大意是說,每天有許多老婆婆到寺廟中燒香,禪師能夠從容面對這樣的人,卻不敢面對年輕的女子,其實是一種虛偽的表現。因為老婆婆即使再老,也有過年輕的時候,若是一個徹悟之人,就不會認為兩者之間有任何分別。
與蘇軾相交的僧仲殊當時住在蘇州承天寺,聽說此事後和了一詞:「解舞清平樂,如今說向誰?紅爐片雪上鉗槌,打就金毛獅子也堪疑。木女明開眼,泥人暗皺眉。蟠桃已是著花遲,不向春風一笑待何時?」仲殊長老對蘇軾的佛學理解,是很欣賞的。
釋道思想上的融會貫通,使得蘇軾的個性意識中既有道家的恬淡無為,又有佛家的平常之心,從而在面對人生的苦難與挫折時,能夠以一種灑脫的心境泰然處之,並且時刻保持著旺盛的生活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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