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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劇場解構《鍾斯皇帝》
羅菁
比起「伍斯特劇團」（Wooster Group）早期劇作引來的爭議與杯葛，這齣《鍾斯皇帝》（The Emperor Jones）由1993年推出以來，遭遇可謂截然不同。這個已經入了當代戲劇史的劇團，向以解構經典馳譽美國，當年就曾氣得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禁制他們演出他的《熔爐》。這齣《鍾斯皇帝》雖然也採取了許多「非常手段」，但如此，我們才更品味原作者奧尼爾（Eugene O'Neill）的辛辣之處。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辛辣。首先，故事說及一個黑人囚犯，騙西印度群島土著，當了皇帝，被識穿後，引起叛變，經一番追殺，遭土人射殺而死。1920年初演時，黑人男演員因此戲一夜成名，奧尼爾也從此步入商業劇場；但也引來黑人的抗議，說是侮辱了黑人形象。
以假作真 消耗觀眾感官能量
「伍斯特」版本卻採用了白人女演員反串當鍾斯皇帝，讓她塗上黑色油彩，沒塗黑的手，刻意告訴觀眾她的種族身份。以上兩處的顛覆，效果猶如讓白種男人來扮演灣仔蘇絲黃一樣，香港人可能會比較平心靜氣，看西方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其實，不管黑白種族來演，我們仍會客觀審思這個黑人欺侮自己黑人的寓言，因為我們是亞洲人。只是能不能將它對照於後殖民地的香港現狀，以古喻今能力，倒是同台看戲，各自修行之事。導演拉普特（Elizabeth LeCompte）就是有這種透視力，把原著的權力爭奪的遊戲，透過消耗體能的手法，暴露社會意識與權力架構的形成。所以她早在1980年代，已成了領導風騷的導演。
慣看浪漫音樂劇的觀眾，對瓦爾克（Kate Valk）的黑人口音，加上高分貝，以及大量的台辭──倒是十分忠於原著的台辭，也可能像吃辛辣麵一樣，覺得嗆鼻。不知是不是怕我們聽不懂台辭，節目單情節介紹詳盡。唯一可能放鬆觀眾情緒的是，她和白人奸角一起跳類似Kabuki的舞蹈。除了白人奸角問她之外，全戲幾乎都是她的獨腳戲。一小時之內，又叫又跳，還得更換道具，在台上換衣服，觀眾看得也很累，很難想像她已過50。她將動作放大以倍數計，跳過寫實主義塑造角色手法──由內在心理，而外顯於動作表演。這種以假作真的表演風格，常常也消耗觀眾的感官能量，是所謂殘酷劇場。
個體失去群眾膜拜後 迷失墮落
看慣了警匪片的觀眾，可能期待那場森林的追殺，起碼要有月黑風高、群樹遷徙的意象，來加強其中的懸念與緊張。可惜，原著本來就是象徵主義的戲，旨在闡述個體失去群眾的膜拜後，人患得患失，在自信、罪咎、恐懼、邪惡的原始力量中糾纏不休，像置身洗衣機的滾軸中，所有理智和文明（如手中的槍和銀子彈）攪成一團，迷失墮落。拉普特故意讓追捕過程在刺眼的光管下進行，又故意強化道具的象徵意義，如鍾斯皇帝的皇袍是襤褸的和服、皇座是輪椅。他全場都提著有架的麥克風高喊，隨著他的權力、地位與信心的消失，他也將架子調低，到最後，他幾乎是匍匐在地。唯一黑暗的場面是巫師上陣唸咒──唱搖滾樂之前，只讓一條光管亮著，讓觀眾聚焦在中間的小小電視屏幕，其中一艘卡通輪船，載浮載沉，可寓意鍾斯瀕臨崩潰，極富幽默感。這是我比較能夠注意電視播放的內容，否則後座根本很難看到。
若奧尼爾在生，看到這個解構版，不知會有什麼感想？不管怎樣，這個版本，已使他在新世紀之初，再度矚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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