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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對於劏魚，雅文的父母非常不同。
雅文的父親，是穿長衫的，民國走過來的男子。夏天，布長衫蓋着長褲，從容上銀行的班。冬天，絨西褲配一件薄棉袍，也是上銀行的班。
雅文的母親，是穿唐裝衫褲的。和平後的女人，都時髦地抽香煙，學荷里活女明星燙一種硬波紋鬈髮，然後襟前纏一條花手絹。雅文覺得媽媽很美，全身圓圓的，靠着很軟很香。有時媽媽帶她坐天星小輪去中環接爸爸下班，走下斜斜的渡輪甲板，人很擠。到坐下來的時候，媽媽的臉有時會紅了，小聲跟她說，剛才甲板上有人摸她，有點害羞。雅文才五歲，不明白是甚麼意思，好奇地站起來看究竟是誰。
雅文是么女。那時的規矩，幼稚園讀兩年，上小學都快七歲了。雅文後來各式學校上了很多家，學位也拿了幾個，卻沒有一次開學禮像小學第一天那樣深刻。
是六幾年的一個九月一號清早。不知怎的九月一號好像總是星期一，專為開學而設的。雅文好開心，終於可以跟姐姐一樣穿白襯衫藍吊帶校服裙上小學。她極早起來，穿好校服，坐在床沿上，小腳穿上新白襪黑皮鞋，搖搖搖，看爸媽要做甚麼。哥哥姐姐在騎樓輪流梳洗，爭上廁所，正熱鬧呢。
現在男人不大流行穿長衫了，父親上班都改穿西服，不過今天又穿上長衫，銀灰真絲，很優雅。家家都有祖先神位，爸爸昨晚已佈置好，把一本舊書的孔子像翻出來，半捲放在神位上。這時他抓把線香，到廚房點了火，用手煽熄，恭敬插進小香爐。媽媽一早到樓下粥檔買了大發鬆糕和煎堆，用白瓷碟裝好，奉在神位上，然後又怕不夠，加碟金山橙。
爸爸示意雅文下床，上前拜袓先，又拜孔夫子。口中悠悠唸了一段甚麼，雅文聽不清楚，心想是保佑自己聰明勤奮吧。跟着又叫媽媽拜，然後，擠在騎樓的哥哥姐姐都給叫進來，一字排開，向列袓孔聖三鞠躬。李門堂上歷代袓先，心田先袓種，褔地後人收。
然後吃早餐。哥哥姐姐高興地撕開鬆糕和煎堆，夾着吃，滋味得舔手指，嘴邊黏了芝麻。雅文今天必須依十足規矩，不許吃油器。媽媽給她沖了一大杯熱的甜煉奶，兩個暖的餐飽，烘得亮亮的，爸媽坐她身邊看住她吃完。這是雅文記憶中最滿足的早餐。之後這麼多年，每天早上都吃些甚麼，甚麼滋味，她已記不起。
然後跟哥哥姐姐上學去。爸爸用髮乳把頭髮蠟好，也上班去。媽媽先洗了一盆衣服，到中午，做好飯放在紗罩下，孩子下課回來會自己吃。媽媽每星期一三五到木球會去當半天阿姨，現在也出去上班。小廳靜悄悄，孔夫子望着一盤金山橙，一屋線香煙熏。
九月三號，是雅文生日。爸爸在九月一號那天晚上，下班帶回一尾活鯉魚。他脫下西裝外套，捲起衣袖，從騎樓拿個乾淨膠盆，到廚房注半滿水，把魚連一半舊水放進去養。雅文第一天上學，沒功課，很早回來。這時她守住下了竹簾的廚房窗，弄這弄那的，邊看住爸爸幹活。他忙着安頓鯉魚，沒理她。
「你們不要用手撥牠嚇牠，要牠舒服。先養着，吐淨肚裡的泥。」爸爸吩咐着，邊把膠盆放在一個不常用的水缸面，然後洗手。洗手的時候，他抬頭發現牆上有血跡，問哥哥，是不是媽媽今天撻過生魚？哥哥說剛回來不知道。爸沒再追問，換過衣服，回廳喝茶，看晚報，抽紙煙。
雅文下午其實全看到了。媽媽從木球會下班回來，手挽着一籃𣆥菜，有舊報紙包住尾魚，解開水草，魚鬚猛動，魚皮印了反鉛字新聞。媽媽放下東西，洗過臉，抱着雅文坐到她的小木馬上，搖呀搖的，媽在哼歌兒。媽今天有點不一樣，臉洗過依然緋紅，身上有花香，抱緊雅文要親親，眼神卻不知去了哪兒。雅文不肯親親，媽媽發怒了，突然把她推開，逕自進廚房幹活。
媽媽，你為什麼把魚往牆上往地下擲？雅文問。媽媽大聲說有些生魚是化骨龍，要用力擲好多次，如果魚身見腳，便不能吃，吃了人會給化掉。雅文覺得很神奇，靜心看媽媽對付那可憐的魚。牆上、地上一道道血斑，媽媽不知哪兒積來好多怨憤，用魚發洩。到魚屍血肉模糊的時候，她停下來，按住水龍頭哭了一回。哭完，用肥皂洗手，抹把臉出去。
雅文大着膽子，到廚房的地上牆上細細找腳，沒有。又把半爛半散的魚身檢起，放水龍頭下沖沖，找個湯碗擱着，用小圓碟蓋好。廚房有窗，她不經意看見媽媽在對面遠處的小涼亭，與一個穿白襯衣灰西褲、手臂滾圓的年輕男子並排而坐，深深的談，笑一回，然後繞涼亭邊慢慢散步。涼亭有細葉老榕密密包圍，媽和男子一時隱，一時現，不過媽總是落後他一點點，腳步卻緊隨着，臉上一樣緋紅。
哥哥這時開大門進來，雅文快快放下窗上的竹簾，跑出去叫哥哥教她英文生字。
所以爸爸回來的時候，媽媽還在涼亭。雅文說，爸爸我幫你看住鯉魚，又幫媽媽看住生魚，一直守住廚房的窗，不讓人接近。到天色暗了，廚房外面甚麼都看不到，雅文才出來。爸爸的晚報蓋到臉上，坐着睏睡。
媽媽後來當然是回來了，如常燒飯，吃飯。生魚變了美味的湯。讀初中的哥哥質疑化骨龍是迷信，沒科學根據，媽媽和爸爸不約而同地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哥哥姐姐在飯碗後面暗笑。
九月二號晚上，爸爸為鯉魚換水，舊水果然有泥，一併倒掉。爸爸特別叫雅文到廚房看，又說，要魚開心放鬆，最好給牠唱歌，說着果然哼起流行小曲來。魚不大動，好像舒服得想睡。
九月三號，雅文生日。媽媽上班還未回來，爸爸今天提早下班，親自做薑蔥火屈鯉。他換好拖鞋衣服，雅文跟他進廚房，站在小木婣上，看爸爸操作。他先洗淨雙手，放點活水進膠盆，溫柔的為魚按摩了幾分鐘。聽慣爸爸唱歌的魚，這時對他已經十分信任，完全放鬆，滿足地享受肌膚之樂。然後爸爸示意雅文把砧板放平，把刀抹淨，放砧板邊備用。
爸爸這時左手從水裡提魚出來，右手馬上用白毛巾蓋住魚頭。魚微動了一下，不過仍很順淑。他拿刀，在魚肚上一閃，漸現一道血線。魚猛然在毛巾下掙扎，但已太遲，幾秒後腸臟全失。
「記住，到最後一刻，都要溫柔。」這是爸爸在雅文七歲那天教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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