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慧軍
沿着暨陽湖北岸，我攜夕陽悠然漫步於秋風中的湖岸邊，清涼涼的秋風毫無保留地給這片充滿憧憬的熱土送去最慷慨的饋贈。秋風吹動的林木樹影婆娑，影影綽綽中舒展着窈窕婀娜的身姿；秋風吹醉的鳥兒嘰嘰喳喳，像喝多了陳年的老酒不願離開眷戀了數載的窩巢。而秋風卻有處變不驚的沉靜，恰如一位沉思默想的哲人顯得聰慧而睿智；秋風過處，便有田園的旖旎風光，便有歲月的金色暢想，便有人間的溫馨囈語。而年復一年被秋風俘虜的那一個個令人迴腸蕩氣的故事，總要掀開那一段段被歲月封存的懾人心魄的歷史，而歷史積澱的故事卻在落葉飄零的秋風中穿越寂寞的時空隧道，穿過沉睡的大地、河流，跌跌撞撞投入人間的懷中，成為千古絕唱。
躑躅於暨陽湖畔，靜靜地聆聽秋風的淺唱，天籟便彷彿有一個飄飄渺渺的梵偈之音傳來：秋風中隱隱約約回響着秦始皇統一六國的吶喊，那是一個金戈鐵馬的秋夜，秋風在血腥之中發出中國第一個封建王朝誕生的請柬。那個在「玄武門之變」後的大唐天子在楓紅葉落中登基了，威風八面，不可一世。而只識彎弓射大雕的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終究倒在了來自天國的蕭殺的秋風中。在這一部部隨秋風而逝的歷史中，江山便無須佐證地「無可奈何花落去」，在「不盡長江滾滾來」的歲月長河裡；又有誰在一遍遍解讀這一部部血與火凝成的歷史？每一個朝代的終結就像片片飄零的秋葉在慾望的紅塵裡淪落為過眼雲煙，僅僅留下了一個個驚魂落魄的感歎號。
記憶中的那個秋季，從軍來到淮河上游的華妙河畔，我們這些戰士正駕着「衝鋒舟」在華妙河水道上訓練，初秋華妙河岸邊的礫石、沙灘在強光照射下，被曬得滾燙灼人；濕氣蒸騰的河道內駛來一個長長的船隊，只見河岸邊一溜兒擺開的兩排背負牽繩的船工，赤着腳，喊着號子逆着水流雄壯地向東方走過來。天空藍得發灰，沒有一絲雲彩，秋陽懸在空中，天地被罩在一片昏昏黃黃耀眼的寂靜中。粗厲、沙啞，蒼涼而悲壯的號子聲，便在空曠的河道裡響起。「吭呵！」每次船老大領號的尾音一落，便有亢奮的號子聲響起；伴隨着船槳擊打水面的響聲。單調而又沉重的號子一呼一應，一喊一和，撞擊着死沉沉的河道，一遍又一遍，沉悶而揪心得令人窒息。「風來--吭呵！」終於，有微弱的秋風從遠處吹來，輕如液體，慢慢地游過來，溢散在河岸邊、河道上；繼而有陣風掠過，且逐漸加強，終於強風撲來，一陣緊似一陣，船工們爆出一陣歡呼，即刻放下牽繩，升起船帆。破舊的篷布，被風鼓滿，船行如疾。此刻，船老大已嗓音嘶啞，嘴唇亦微微張翕，獨自一人在船艙猛喝着烈酒。於是，便有夕陽從他的肩頭緩緩地滑落，且漸漸地沉於水，恍若溶進了河流。
船隊，漸行漸遠；秋風，卻一陣緊似一陣，呼呼有聲，將船帆吹得如牛皮鼓。「吭呵，吭呵！」船工們一邊奮力地划着槳櫓，一邊繼續喊着號子，其聲悲蒼。風卻吹嘯着，愈來愈強勁有力，並把號子聲、槳聲蕩起，拋起來，又重重地摔在浪花上，把它們砸得粉碎。視野裡的船隊、帆影慢慢成了一個個點，最終在秋風浩蕩的天穹下，點點白帆宛若一條長長的河流，漸漸地，我們誰也看不見誰了。
佇立於暨陽湖秋天夕陽西下的岸邊，驀然回首，我的神思隨秋風飄逸：秋風吹過湖面，湖水蕩起清澈的漣漪；秋風吹過田野，沉甸甸的穗子泛起金色的波浪；秋風吹過村莊，裊裊的炊煙縈繞着喜悅的笑靨。沐浴在金色的秋風中，我虔誠地捧讀着印度近代著名作家泰戈爾的《舵手們》：「假如生命的延續不是以死亡為起點，假如世人的聰明不是苦苦冥思的結果......那麼，我們心中的夢想和希望--使舵手們離開自己的家鄉，在黑暗中不顧死亡的威脅奔赴那沒有名字的海岸的希望，又是什麼呢？」
於是，我狂想着秋風吹過的地方一定是人間憧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