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廣彩西方希臘神話故事紋杯清代外銷瓷上的「中與西」（下）
東西方瓷器貿易之初，買方以各國東印度公司為主，除了批量購買中國生產的瓷器，也有一些特殊定製和來樣定做的瓷器。後來出現私人貿易的訂單，專為某個家族、個人或公司特殊定做質量上乘的瓷器，價格昂貴。在此過程中，西方著名的港口、城市風光、重大歷史事件、神話故事、流行畫作、特殊設計圖案等通過外銷瓷定製的方式傳入中國，這既是東西方文化的交流，也是藝術史、社會史的重要材料，生動反映了中西文明的交流與融合。 ■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宋偉
清代外銷瓷中，有一種特殊的英國定燒瓷成為18世紀中英貿易歷史的重要見證。這種定燒瓷的邊緣繪製了對稱的兩座港口或貿易城市風光，這些港口和城市都是在18世紀中英貿易關係中具有極其重要地位和作用的，如倫敦、普利茅斯、馬德拉斯、黃埔、廣州等。
譬如「清乾隆廣彩描金紋章開光風景紋湯盤」，中央描繪了馬德拉斯港市風景圖，邊沿則是中國黃埔港和英國普利茅斯港景物。盤口沿上下繪有拉德伯恩的波爾家族紋章，為利物浦國會議員查爾斯．波爾而製，紋章上的燕子暗示了查爾斯為波爾家族第四子。
神話歷史溝通中西
西方神話故事圖案是18世紀西方定燒瓷的一類特殊品種，中國工匠採用歐洲繪畫技法，臨摹歐洲商人帶來的畫稿繪製而成。通過外銷瓷的定製，西方神話故事以圖像形式傳入中國，其中蘊含了中國工匠對西方神話故事的理解和創新，是中西方藝術、文化結合的產物。
展品中的「清乾隆廣彩希臘神話故事『巴利斯的審判』大碗」，口沿描金彩，外壁開窗繪兩幅相同的希臘神話故事『巴利斯的審判』圖案。這是廣彩工匠根據西方商人提供的畫作進行加工的典型器物，估計工匠們並不清楚這一神話故事的來源，只是依葫蘆畫瓢，畫中人物的角色和性格特點並未能準確地表現，但是工匠們模仿西方油畫的技法來處理畫面的明暗和遠近，以表現人物的肌肉和服飾的皺褶，甚至達到某種立體透視的效果。
在訂燒瓷中，有一類特殊的紋樣，以歐美重大歷史事件為題材創作的圖畫，而且許多是直接以歐洲已有的反映這些歷史事件的版畫或油畫、銀幣圖案為摹本直接在瓷器上繪製的。專家分析，這類訂燒瓷，很可能是以康熙年間荷蘭東印度公司定製的「鹿特丹起義」紀念盤為開端，在這些重大歷史事件發生十幾年或幾十年後便出現了相同主題的外銷瓷，成為溝通中西的媒介。
1784年，剛剛獲得獨立的美國迫不及待地探尋與大洋彼岸的中國開展通商貿易，這一年2月22日（清乾隆四十九年），「中國皇后」號離開了紐約港，滿載着人參、皮革、毛衣、胡椒、棉花以及鉛等商品，駛往中國，從此開啟了中美貿易的新紀元。美國很快成為中國外銷瓷的新市場，具有美國文化特徵的元素也隨之出現在外銷瓷上。
在「清道光美國獨立戰爭人物圖茶盤」上，邊飾為中國傳統的折枝花卉紋樣，盤心裝飾美國獨立戰爭人物圖。畫面前方站立着七位在美國獨立戰爭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歷史人物，均穿着美國軍服、長筒靴，正在商議重大事宜。其中的核心人物是處於畫面中心位置穿黑色軍服、紫紅色長褲的將領，但不能確認其身份。此盤描繪的是剛剛成立不久的美利堅合眾國的重大歷史事件「獨立戰爭」，對美國民眾具有重要歷史紀念意義。
荷畫家讚中國工匠技藝
1655年，隨荷蘭使節團抵達廣州的畫家約翰．紐荷芙曾寫下這樣的字句，來表達他對中國工匠的欽佩之情：「此間人民生性靈巧、刻苦且聰敏，對任何手藝製作一看即能學效。葡萄牙人從歐洲帶來式樣嶄新的金銀器物，他們都能勉力在短時間內仿製出來。」
當時來粵西方人士對聚集在廣州口岸的中國工匠們高超的技藝、博採眾長的創造力留下了深刻印象。據有關資料顯示，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不久，就已向中國訂製專門面向歐洲市場、符合歐洲人飲食習慣的瓷器，也訂製西方人喜愛的特殊紋樣。
18世紀30年代，荷蘭東印度公司任命荷蘭畫家和設計師考納利斯．普朗克設計了一系列裝飾圖樣，作為公司定燒的特殊瓷器。普朗克的設計大概有四種，最著名的是陽傘圖和博士圖，很可能是從中國外銷瓷裝飾藝術及中國文化得到的靈感。由於這些特殊定製的瓷器成本高昂，銷量小，很快荷蘭東印度公司停止定購。但是這些特殊設計的圖案影響了中國和日本乃至歐洲一些國家的外銷瓷生產，流傳至今也具有很好的收藏和研究價值。
普朗克設計的「撐陽傘的仕女」圖案最先在日本通商口岸出島試燒，然後運回歐洲市場出售。因為日本工匠沒有嚴格按照圖樣繪製，擅自將圖案中的仕女改畫成穿和服的日本女人，陽傘瓷在歐洲滯銷。
1738年荷蘭又到景德鎮定製一批陽傘瓷，因價格高昂不再追加訂單，但是中日兩國的工匠並未停止生產陽傘系列產品，直到1770年，這種紋樣的瓷器都在持續生產，並銷往南亞、中東地區。陽傘瓷是典型的西方設計系列產品，而中國、日本對陽傘瓷所作的改動，使其成為東西方文化融合的產物，具有珍貴的歷史價值。
歐洲名畫成臨摹題材
歐洲名畫也是外銷瓷上常見的歐洲題材之一，油畫、水彩畫、銅版畫等畫種的圖像都成為外銷瓷裝飾圖案的來源。這些名畫問世以後數十年間，即以外銷瓷定製的形式傳入中國，成為瓷工臨摹的畫稿，開創了中西方繪畫史、藝術史交流的一個獨特渠道。
在「清乾隆廣彩開窗西洋人物圖茶壺」壺身正中，繪有一名半裸的貴婦氣定神閒地坐在靠椅上，趁旁邊的僕人小孩往浴盆倒水時，將光着的右腳緩緩放入水中，好像在試水溫。此沐足圖的原型也是Duflos Claude創作的銅版畫《洗浴》。正在沐足的半裸貴婦，這一形象不可能出現在18世紀中葉的中國繪畫中，但卻出現在中國外銷瓷上，記錄了當時中西文化交流的軌跡。
與之相似的是，清乾隆廣彩胭脂紅描金紋章田園人物圖蓋杯，主紋飾也是臨摹自荷蘭版刻畫家德．鍾治的版畫，但是漁夫的樣貌、頭飾都與早期的版本有較大的區別，小塔也隱藏不見了，應是中國化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