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0-10] 橋和明月
少年時代，我在揚州讀過一年書。那是抗日戰爭發生前一年，江南一帶仍是十分寧靜。我從鎮江過江，坐公共巴士去揚州，那座綠楊城廓入我眼簾時，姜白石的名篇《揚州慢》飄上我的心頭：「過春風千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自南宋末胡馬窺江，經過元、明，到清兵入關，揚州十日，直到民國二十五年我去揚州讀書，這座古城並未恢復「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的光景。
但在我的眼裏，這座「淮左名都」倒是居住的好地方，好在寧靜；且風景堪佳。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是唐代杜牧的詩，直至南宋末，姜白石詠「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以後就不知何時，二十四橋就化為烏有了。
二十四橋雖已渺如黃鶴，但卻建了一座五亭橋，長長的橋上連綿有五座亭子，乃瘦西湖的美景。假日我常在那座橋上，享受那江南特有的煙水，別有一番意境。
我對橋，感情深厚。在橋邊、橋上看明月當空，更是令人神往。我在江南生長，「小橋流水人家」是江南特有的美景，若有一輪明月或半鉤新月照在「珍疆挩薳𥜝~」的上空，真是大可遣懷了。
我在大西北看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麗，看過「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的景色，看過一輪明月在西嶽華山山谷上空黑雲堆中徐徐推動，看過秦嶺崇山峻嶺上空淡月朦朧，在重慶歌樂山下和南溫泉月光下有過纏綿悱惻的情懷，在青城山的深山窮谷中欣賞「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的境界。但以上種種，都不如在「小橋流水人家」邊上楊柳搖曳中舉頭看明月的況味，不知有這種經驗的人以為然否？
一九四八年，我在大西北採訪時，住在黃河大鐵橋旁邊的招待所內，窗下就是冰封的黃河，有時，我和住在黃河對岸的朋友在月光下的大鐵橋上散步，這種西北風光迥異於江南景色，但也有它的另一種情趣。
奇怪的是，自一九八○年我來香港定居，已二十年了。二十年間，我從來沒有舉頭望過明月。可能因為太忙，營營役役，完全喪失了和大自然打交道的力量，何況，香港也缺乏「小橋流水人家」的意境，無法情景交融。在青衣大橋或青馬大橋邊上培養不出看明月的趣味。
杜明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