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2-09] 釣　趣

　童年時，故鄉的山水與古代時一樣，無一絲污染，那是孫髯翁描繪的五百里滇池，有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是釣魚的絕妙所在。

　不上學的日子和逃學的日子，幾個小釣友天不亮就從城中出發，在晨光初露時到達滇池邊上。下釣之前，先看水色，太清謂之瘦水，貪食的魚不會來，太渾魚也尋不到魚餌，最佳是淡赭的水色，稱為肥水，是魚愛來的地方。藻荇交錯之中露出的空隙，是理想的魚窩子，在當中撒下些生米，以引誘魚兒成群結隊而來，接著就可下釣了。

　將釣線入水後，七顆浮子，四顆入水，三顆臥在水面並微微抖顫。耐心等待一會兒，便會有魚來上鉤了。鯽魚來得斯文，動魚餌兩下浮子便徐徐上升，這時把釣竿一提，一尾巴掌大的青色鯽魚便騰飛出水。碩大的鯉魚則十分粗魯，拖了魚餌就跑，浮子也猛往下沉，同時竿尖已被拉彎，這時不可硬提魚竿，否則竿線均會被拉斷，要在水中與魚角力，待魚力竭之後，才順勢平拖上岸。當然，並非隨時有鯽魚和鯉魚造訪，有時小馬魚和蝦也會佔據魚窩子，騷擾不已，這時就要「搬家」，另尋新窩子。

　釣魚在春、夏、秋各有不同情趣。春天桃花盛開之季，在流入滇池的釵h河口之處，是魚相互追逐和產卵的場所，這時春雨瀰漓，山色空濛，頗有唐人張志和《漁歌子》的意境：「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張志和不楚u煙波釣徒」，深得春天釣趣。夏天，滇池邊上星羅棋佈的池塘，正是「連天荷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之時，在荷塘垂釣，人如在圖畫之中，但常有驟雨，小釣友們各摘一片荷葉遮頭，而雨初歇之時，會有大魚到訪，這時我們緊張得連話都不敢講。秋天，水漲稻田，我們的戰場也轉移到這裡，這時魚經過一春一夏的覓食，準備過冬，因此十分肥壯，每釣起一尾均有沉甸甸的感覺。

　冬天魚進入冬眠狀態，不吃不動，匿藏於深水之處，因此根本無魚可釣。每到這時，我和小釣魚友們都悵然若失，數著日子等待春天來臨。但柳宗元卻寫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我從童年的釣魚經驗，發現這首詩並非真寫釣魚，而是虛構出一幅寒江獨釣的圖畫（有如王維畫雪中芭蕉），以抒發詩人落拓淒苦的心境。

　富春江嚴子陵釣魚台離水百尺，在上面釣魚要用望遠鏡看浮子，才知道是否有魚咬鉤，可見這釣魚台是不懂釣魚的文人編造出來的。歷代釵h寫釣魚的詩詞，亦頗多外行之語，只有張志和的《漁歌子》等少數篇什，才寫出了真正垂釣的情境。

　林語堂有寫釣魚的文章，說垂釣之所以有趣，「是因為釣魚常在湖山勝地、林泉溪澗之間，可以怡然自得，歸復大自然，得身心之益。」告別童年之後，幾十年間我已經很少釣魚，但常在夢中手持釣竿坐在河邊與湖畔。

區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