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1-14] 繾綣情深五十載
胡適是一九一○年遠渡重洋到美國留學的，一九六二年去世。這五十二年間，他前後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六年零七個月。也就是說他成年後，有一半歲月在美國渡過。
把她看成是「舵手」
他到美國留學不久，在一九一三年至一九一四年間，認識了耶魯大學和康奈爾大學地質學和古生物學教授H.S.Williams的女兒艾迪絲•克利福德•韋蓮司（Edith Clifford Williams）女士。
韋蓮司所受的正規教育並不多，但是她從小與父親親密相處，心智上得到最有價值的訓練，胡適和她交往後，在日記中對她的評價是「人品高，學識富，特立獨行，不恤人言，能獨立生活而不依賴男子的女性。」「其人極能思想，讀書甚多，高潔幾近狂狷。」「其待人也，開誠相示，傾心相信，未嘗疑人，人亦不敢疑也；未嘗輕人，人亦不敢輕之……與女士談論最有益，以其能啟發人之思想也。」胡適在日記中甚至把她看成是「可以導自己於正確航向的舵手。」
從上述資料可以看到，韋蓮司是一位對胡適早期思想起過重大影響的異性朋友。他們互相欣賞，但關係只是止於朋友，還看不出兩人有兒女私情。
信中充滿無限依戀
真正披露他們兩人有婚外情，是在胡適去世之後，韋蓮司在垂暮之年，將胡適五十年來給她的信函以至片紙隻字，都一一攝影，打字細校寄給江冬秀，並請求胡適紀念館妥為保存。
而在胡適的文檔中，也發現韋蓮司寫給胡適傾吐心事的情信。胡適生前和不少友人通信，但他所寫的信函，以給韋蓮司的數量最多。
就內容上來說，這批信件，有議題涉及文學、哲學、宗教、藝術、國際關係、家庭和婚姻等問題的討論；但是在一部分信件中，也反映了他們分離時的寂寞、思念以及相聚時的戀情。
對胡適生平進行過深入研究的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教授周質平，將胡、韋五十年信函細看一遍之後，才體會到「父母之命」的婚姻的殘酷，胡適婚後生活的寂寞。
他們對這一段戀情，從發展到成熟，以至老年時歸於醇厚的友誼，從未有過罪惡或羞恥的感覺；恰恰相反，兩人都覺得這是一段極珍貴，極值得紀念的情誼。胡、韋兩人極力保存這批信件，又何嘗不是對這一不合理制度的最後控訴！
下面引述的是胡、韋兩人的通信中真情流露之處，從中可以看到他們的互相愛慕之情。
窗前落柳惹起惆悵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胡適在美國留學認識韋蓮司才幾個月，他在給韋的信寫道：「你離開綺色佳已一星期了。」「我深感惆悵，寒風吹落了窗前所有的柳條，竟使我無法為一個遠去的朋友折柳道別。我甚至連照片都沒拍一張。」「我簡直無法表示在過去幾個月裏——多麼短暫的幾個月啊！——我是如何的沉浸在你的友誼和善意之中。我不知道在此邦我這麼說是不是不合適，——一個朋友對另一個說，她曾經是他最想念，也是給他啟發最多的一個人。要是這麼說有違此地的社會規矩，那麼，我相信，這個社交規矩的本身是不對的。」
一九一五年三月二十八日，胡適在信中告訴韋蓮司，他的母親硬要他和江冬秀成婚，而江冬秀「對他的思想全無所知，因為她連封短短問候的信都有困難，她的嬝狗鄐O也很差。」「我早已放棄她來做我的知識上的伴侶了。這當然不是沒有遺憾的。」
一九一七年六月，胡適決定離美回國，他在途經溫哥華時寫信給韋蓮司說：「離開綺色佳對我來說，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離開你（更不是一件易事），你的友誼豐富了我的生活，也淨化了我的生命，想起你就讓我喜悅！我希望我們往後一直保持聯繫。」「我明早啟航——懷著對你和你家人美好的回憶。」
婚禮只是生活的實驗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胡適回國後奉母命和江冬秀結婚，他十一月二十一日寫信給韋蓮司傾訴自己的心事。「我不能說，我是懷著愉快的心情，企盼著我們的婚禮。我只是懷著強烈的好奇，走向一個重大的實驗——生活的實驗！我相信韋蓮司夫人（按指韋蓮司女士的母親）不會喜歡上面這段話。然而，這卻是一段老實話。」
胡適回國後，一方面在大學教書，一方面忙於撰寫學術著作，加上身體不好，幾年來幾乎沒有寫過一封私人信件。他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在北京收到韋蓮司的來信，連忙回信，信中寫道：「你一月二十四日的信是今天晚上到的，這封信所帶給我的喜悅是超過筆墨所能形容的。」「我多麼喜歡我生命中最值得紀念的幾年啊——一九一四到一九一七年——沒有一天沒有一封信給你或其他好友的往返長信！我常想這樣的日子還會回來嗎？且讓我們希望，這樣的日子會回來的。你的來信已為舊日好時光的重來做了一個開端！」
讓「我們重過年輕的日子」
一九二七年一月，韋蓮司寫信給胡適，說她老了，頭髮也花白了。胡適一月十四日回信說：「讀到這幾句話，我有些悲傷。我也老了——至少，也老了一點兒。」「然而，對我來說，你是不會老的。我總是把你想成一個永遠激勵啟發她朋友思考的年輕的克利福德。我會永遠這樣想念你的。就這一點來說，我也還和以前一樣年輕。我簡直不能相信，你我（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們（會覺得）老。我且等著你，我們再一塊兒散步，一塊兒聊天，我們再重過年輕的日子。」信署名為：「你永遠的胡適」。
一九二七年三月初，胡韋兩人在美國重逢，相聚兩三個星期，胡適又倈倈西行。三月三十一日，他寄了一個名信片給韋蓮司，短短幾句話，道盡心中情：「這張明信片到達綺色佳時，我已到太平洋岸。然而整個（美洲）大陸也阻隔不了我對綺色佳（註：韋氏居住的地方）的魂牽夢繫。」
同年四月三日胡適在信中說：「在過去的歲月裏，我從未忘記過你……我要你知道，你給予我的是何等豐富……我們這樣單純的友誼是永遠不會凋謝的。」
她比胡適年長五歲
同年同月十日，胡適在信中說：「十七是釵h人最喜歡的一個數字。『十七』無疑是我最愛的數字。我生在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我的小兒子也生在十二月十七日，而你的生日又剛好是個十七。我是在十三年前知道你的生日的，從此，一直不曾忘記過。我從你留在海文路公寓的一個銀匙上，知道你生在那一年，你差不多長我五歲，但我覺得你總是年輕的。」
一九三一年三月二十五日，胡適在北京寫信給韋蓮司說：「我長久沒寫信給你，我真覺得慚楛o很……請容我向你保證，我從未忘記過你。」
一九三三年九月，胡適又到了美國，並和韋蓮司有過兩次美好的相聚。他們兩人事後回憶了當時的幸福情景，情不自禁地提起筆來對自己的戀人傾訴心聲。
胡適在九月二十五日寫給韋蓮司的信說：「星期天美好的回憶將長留我心。昨晚我們在森林居所見到的景色是多麼帶有象徵的意味啊！那象徵成長和圓滿的新月，正在天際雲端散發出耀人的清輝，美化了周遭。月光被烏雲所遮，最後為大風暴所吞吃。風暴過去，而新月終將成滿月。」
「你的愛裹住了我」
九月二十七日，韋蓮司寫給胡適的信，對這次美好的重逢表露得更為直接，她在信裏引用了自己在一九二七年寫給胡適的一段話：「你塑造了一個幻象中的女子——親愛的適，讓我們繼續穿著這身正式的外衣吧，否則你喜愛的這個幻象中的女子就會死去。我是如此平凡的一個凡人，一旦你整個了解我的時候，失望會讓你傷心的，而在你我之間具有重大意義的激勵和啟發也將隨之死去。」
她繼續寫道：「（現在）這件正式的外衣已經褪到地板上了——你已經全然的了解了我，胡適——你是不是更喜歡那個幻象中的女子呢？她也釩頇𢦀恣A但她畢竟是我，那個胸部扁平而又不善持家的我，那個頭腦不清而又不得體的我，是這個我觸摸到你的身體和眼睛。我簡直不能相信，你竟愛上了這麼一個可憐的東西，然而，你的愛卻裹住了我。」
「看了你從前寫的關於你的札記，我突然領會到你的內涵遠比我所知道的更豐富——真不敢相信，你我曾經共度過一段歲月——我們同遊，同樂……在時光的泡影裡，想到我們曾經在一起遊樂，這是何等甜美——對我們童年少得可憐的人來說，這是第二個童年。但願我們能快快樂樂的白頭偕老！……」
「沒想到，我會如此愛你……胡適，豐富的人生正等著我們去探索，我覺得另一個人生是給我們的——我是多麼愚蠢啊！我崇拜你超過所有的男人……如我跟你所說的，一堵高不可測的石牆，只要我們無視於它的存在，它在一時之間就能解體消失。我無視橫况在我們之間的時空距。」
☆部分圖片摘自北京大學出版社印製的《胡適與韋蓮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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