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1-22] 書海神遊：林語堂的《蘇東坡傳》 放大圖片
林語堂（1953）
林語堂的《蘇東坡傳》是我早已慕名，早已想讀而未得到的書。前幾天借到，立即就讀。據編者說，林氏在八十之年，回顧一生著作說，寫了幾本好書，第一本就舉此書。此前我也早已注意到，寫過《蘇東坡突圍》的余秋雨在那篇名文裏說，「我非常喜歡讀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前後讀了多少遍都記不清了」。這都是引我去讀此書的緣故。林氏的散文我讀過，的確好。無怪一九三六年五月斯諾請魯迅寫出當代最好的雜文作家時，魯迅寫出五個姓名，其中就有林氏。那時魯迅與林氏交惡，不相往來，且林氏也去了美國。但是林氏在美國從事長篇小說的創作，一發不可收，享譽很高，這卻是魯迅也想不到的事。林氏寫小說，也寫傳記文學，其中一部就是《蘇東坡傳》。這也是享譽很高的一部。
充滿作者的同情和熱愛
我要向讀者說，這部書確是一部好書。它豐富，它不只是對蘇東坡一生的敘述，而是如林氏的散文風格一樣，說到哪裏，就在哪裏鋪開，渲染。對蘇東坡故鄉眉山的風情描寫，就是美好的散文。而涉及王安石，則簡明地細寫他的主張（經濟理論上的內行和細緻），還有王氏奇異的生活習性和正人君子的人格。這些就是一般傳記所不願意涉筆的地方了。但是正是在這些地方，使這部書充滿林氏散文的美妙。讀者拿起書，就不願輕易放下。更難得之處是，它充滿作者的同情和熱愛，而且極難得的是作者作為一位有高度文化素養的文人，對蘇氏的體察和理解，很深，很細緻，很得當。
據林氏在此書的《原序》上說，一九三六年去美時，他不憚行李之煩，關於蘇東坡的資料帶個足夠。他太愛蘇東坡了。可是他寫這部傳記已遲至一九四五年，出版於一九四七年。可見林氏在這方面是用了足夠的力量，經過充分的醞釀的。書是用英文寫成的，我讀到的是張振玉的譯本，譯於一九七八年。張振玉說，更早的譯本是宋碧雲女士譯的。張振玉的譯本，文字流暢，不失林氏散文的風格。我讀了是覺得很滿意的。
中文英文﹁不可言傳﹂
我想起不久前讀到趙毅衡《林語堂與諾貝爾獎》一文（《中華讀書報》二○○○年三月一日）。文中說，「應當說，林的中文好到無法翻成英文，他的英文也好到無法翻譯成中文」。那真是妙極，「不可言傳」。但是他的小說都是用英文寫的。這一點以前沒人當作一個問題來談。趙先生說，「林語堂『只有』用英文寫小說的能力」。而寫小品他只用中文。一種語言有一個專門對象。這且不說。在寫小說的時候，林氏「知道西方讀者想要什麼」，他專為英美讀者寫小說。他的小說如長篇《瞬息京華》，譯成中文，中國人讀了莫明其「妙」處。而英美人喜歡得不得了。其寫法的重要一點是：「從世紀初開始的中國政治文化背景，複雜的事情簡化，簡化後還要仔細解釋。路人皆知的社會情況，一挑即明的風俗人情，是對中國讀者而言。這本小說就得一一說來。因此全書像是把《吾國吾民》拆散，分頭仔細講解。」
為英美人而寫
趙先生還講了一個笑話，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時，幾位大學者向外國人講演。最受聽眾歡迎的是林氏的講演。他從哪裏說起？抓人的是張（Chang）而被抓的是蔣（Kiang）。外國人聽得明明白白，高興得很。中國人要聽到這種演講，就毫無興趣了。他的小說寫法就類乎此。小說如此，那麼，用英文寫成的《蘇東坡傳》是否也如此？我讀了覺得，這書誠然是為英美人寫的。例證很多，例如，說蘇軾蘇轍各如美國的學者兩兄弟亨利•詹姆斯和威廉•詹姆斯。把宋代官場某事，比為「二度競選總統的人」。把蘇東坡一家每日生活費用「百五十」，解為「等於美金一角五分」。這當然是為美國人寫的簡化換算，實際是不可比的。
散文技巧充分發揮
但是除了這極少的幾處似有不妥以外，全書整體是好的，好得很。對宋代風俗人情、山川形勝、官場市場的解說，對當代中國讀者也是有趣的。而且在這些地方使林語堂的散文技巧得到很好的發揮和應用，美不勝收。西湖風光、海南風土、僧妓生活，都是如此。就以寫蘇夫人來說，「要做一個好妻子，主要是如何物色一個好丈夫；從反面說，要做一個好丈夫，主要就是如何物色一個好妻子。」這不是標準的林語堂散文語氣嗎？在書中在在皆是。
所以，我以為，這書雖是用英語寫，主要寫給英美人看的，卻一點也沒有洋氣或稚氣，而是充分的中國味兒，濃烈的中國文化氣息。只是林氏過分地渲染了蘇東坡在苦難中的快活，把他在「烏台詩案」裏受審時的屈辱與痛苦也說成「有趣」。還有關於王安石變法，林氏的否定也酗蚋眾璊①C我不作全面評價，我只是向讀者推薦：值得讀。
李國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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