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6-19] 「敬缺末筆」的避諱之字

——《紅樓夢》版本撮談之二

　版本考證時，要鑑定一本書是出於何時何一朝代，用的常常是檢證版本中「缺筆」，譬如說要諱當時皇家的名字。二十年代中，《大唐三藏取經記》是宋本還是元版就曾引起一場爭論。羅振玉曾據書中的「驚」字的「敬缺一筆」而推為是諱南宋皇帝而「缺」的，因而推定此書當係南宋版。魯迅在《關於〈三藏取經記〉等》一文中則駁詰道：「某朝諱筆是某朝刻本，是藏書家考定版本的初步秘訣，……但我卻以為這並不足以確定為宋本。前朝的缺筆字，因為故意或習慣，也可以沿至後一期。例如我們民國已至十五年了，而遺老們所刻的書，儀字還『敬缺末筆』。非遺老們所刻的書，寧字玄字也常常缺筆，或者以甯代寧，以元代玄，這都是在民國而諱清諱，不足為清朝刻本的證據。」王國維為《取經記》題跋手書中，就將「玄奘」寫作「元奘」，魯迅以此諷刺他們的「缺筆」之說。

　《紅樓夢》版本的考證中也存有這種方法。因其先以鈔本出現，而非先以刻本行世，故難以在版式、墨訂、字體、刻印處等來判別它究竟出於何時，所以「缺字」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考證手段。在庚辰本中就存在著不少避康熙、雍正、乾隆之諱的地方。研究家們指出，此書在抄到「玄」字時，都缺末筆寫作「玄」，如第一回的「玄機不可預洩」、第二回的「悟道參玄之力」的玄字，都作如是觀，甚至連五十八回中「續絃」的「絃」字，半邊的「玄」字也缺末筆。當然，抄書者一不小心，還是不缺筆的地方也有不少，畢竟與刻書不同，常會犯手民之誤的。避雍正的，如第十五回中的「賴藩郡餘禎」，因雍正名胤禎要避諱，就將「禎」字寫作「貞」字。又譬如第二十二回，「五祖弘忍」的弘字，避乾隆的諱缺末筆寫作「弘」字，等等，不一而足。

　上文說過，在脂本的十一個鈔本中，除了甲戌本，其他的本子都與庚辰本屬同一系列的，而在早期鈔本的這一系中，庚辰本是時代較早而較為完整的一種，最重要的是它沒有受到過後人的篡改或補訂，保留了原著的原貌，因而庚辰本是研究《紅樓夢》的一個最重要的鈔本。曹雪芹撰寫《石頭記》，脂硯齋、畸笏叟批評《石頭記》，這已成為中國文學史中這部名著一種特有的文學現象，因為從來也沒有一部小說的「批評」成為後人那麼重視的研究題目。幾十年中，已有多種脂評的輯本。俞平伯先生是最早從事此一工作的，他所編的《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初刊於五十年代，後又二次修訂重出。六十年代中，又有法籍華人學者陳慶浩教授的《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一書出版，後經多次增補重印，於一九八七年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了增訂本。

　為甚麼要如此重視脂評呢？因為，《石頭記》最初以鈔本形式流傳，就是以「脂硯齋重評」之名而流行的。研究家們認為，曹雪芹在寫作《石頭記》時，就有脂硯齋參與的，他與《石頭記》的關係，是僅次於曹雪芹的。但脂評本一路傳抄，也有個時間前後的問題，譬如說，庚辰本與己卯本，究竟哪一本更早呢？馮其庸先生認為庚辰本是從現存的怡府過錄己卯本抄寫的。因為，其抄寫的款式，不僅與過錄本一模一樣，連過錄己卯本上的錯字、空行、附記等等，也完全一樣，甚至在庚辰本第七十八回上，還保留了一個與己卯本完全一樣的避諱的「　」字，這是一個力證。因為己卯本的「祥」的避諱是避怡親王父允祥的諱。允祥是康熙之子，與曹寅一家有特殊關係。而怡親王弘曉是允祥兒子，所以己卯本抄寫時也有多處將「曉」字缺筆，這純粹是抄者的關係，與曹雪芹無涉。版本學家就是根據這種種不易為人察覺的點點滴滴而作出科學的結論，這不只需眼力，而且要看功力。在外行人看來，這也許很無聊，而學界中的「後學」新秀們，對這種「老古董」肯定嗤之以鼻，然而，研究者們才不理會這些風言冷語，他們依然埋首書堆，做他們的「冷」學問。　　　　孫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