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7-02] 百家廊：每個中國人都是一部書
王蒙
一九八○年我第一次出國，在漢堡認識了關愚謙先生。他第一面就情緒激動地向我敘述了他的經歷，他的痛苦，他的麻煩和他的仍然熱愛祖國一心愛國的心情。我聽得不由得也激動起來，但又覺得離奇，難以思議的是世上的事竟是這樣地不合規矩，這樣地自相矛盾，這樣地試煉著每一個接觸了它的人。
中國人活得真不容易。一二百年來，中國封建社會解體，然後就是仁人志士的獻身，血流成河的革命，戰爭，外敵侵略，舊中國的土崩瓦解，新中國的莊嚴成立，然後又是動蕩、考驗、爭論、混亂和急躁，大轟大嗡，天翻地覆慨而慷，一句高論接著一場大鬧，一次勝利接著一次挫折，一次希望接著一次失望，一個思想接著一個試驗，一點前進接著一個陷阱，鮮花和掌聲之間不知道是自何而來的欲哭無淚；直到近二十多年，動盪的中國才初步穩定下來，發展起來，務實起來，日子也正常起來；當然仍然很艱難，面對種種的挑戰和壓力，面對種種的歪曲和詐騙，勉為其難地支撐著、奮鬥著、進展著、改善著和仍然勝利著。
於是每一個中國人的經歷都是一部書，一部歷史，一樁奇跡。而那些神經衰弱的人、頭腦簡單的人、過分天真的人、過分拔尖拔份的人、過分自我即過分自信的人……往往無法承受歷史的考問與歷史的戲弄，變遷的激動與變遷的迷茫，前進的艱苦與前進的代價，他們往往不幸成為歷史巨輪輾壓下的犧牲者，他們的短暫的一生成了可怕的悲劇；這裏還不說那些刻意要與中國的變化中國的轉折背道而馳的站在中國近現代史的走向的反面的代表人物。
關愚謙得天獨厚地成為新中國的寵兒，這位寵兒積極熱情，精力充沛，真摯坦誠；同時他又是敏感任性、急躁自負、血氣方剛的「問題人物」；這種性格碰到了文革那樣荒唐的事，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從容應對，他選擇了荒唐冒險的亡命之旅，他幾乎從此毀滅，他有十幾種可能和幾十個機會或被處決，或自殺，或墮落，或被利用，至少他的經歷足以使多數正常的人變得不正常，變成神經病。
然而歷史最終護佑了他，他的愛國之心護佑了他，他的底線保護了他，各國各地的正直的人們特別是他的妻子護佑了他，他的咬牙堅持與奮鬥成全了他。他回顧過往的時候，固然會臉紅心跳，憮然長嘆；但最後，他也還可以在臉上顯出一個清明的笑容。
他把這一切都老老實實地而又是生動細膩地寫將出來了。他寫的與其說是一部紀實小說（注），不如說是一部懺悔錄加血淚史。從中我們可以發現一些最真情最動人的東西。
這部書稿我讀到最後，讀到如下的文字的時候，我流淚了，讀一次流一次淚，難以自己。他寫道：
年近古稀，我無法追悔以往所做的一切。但是有一點我感受最深切：受過亡國之苦的我們這一代人，故鄉和祖國的觀念，比現在的年輕人強烈得多。她常常和母親的形象聯在一起，飽受苦難而善良寬容。祖國就是我的母親，祖國再受磨難，祖國再窮困，祖國再使我受了委屈，我對祖國仍然充滿真摯深情的愛……現在將會成為過去，但祖國的大好河山會長留人間，祖國的明天將會更加美好……
這是關愚謙用生命寫下來的話，是中國人一代又一代用生命寫下的話；能寫出這樣的話的人，已死者有權利復活，做錯者有權利重做，已經苦不堪言者有權利得到永遠的自信與歡樂。
（注）關愚謙的自傳體小說《浪》中文版即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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