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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8月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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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08-01] 副刊釆風:百家廊:他與地壇

趙玫

 一個明亮的早晨。窗外的天空很藍。冬日的陽光照射進來,還沒有春的消息。偶然打開電視,屏幕上的電視散文,竟是《我與地壇》。於是安靜下來,聆聽《我與地壇》,聆聽史鐵生。伴隨著舒緩的語調,想起鐵生這個人,和與他很多年來疏疏淡淡的交往。交往雖很淡泊,卻知道鐵生是朋友。

 看著電視中的畫面配合著鐵生的散文,是又一種境界。依然的感人。甚至更感人。那是鐵生自己的生命的故事。惟其自己,才格外深邃。那古老的地壇荒蕪著,不知承載著鐵生多少苦苦的思索。《我與地壇》一經發表,就被公認為散文的經典。到了今天,那詩的精神依然在電視的畫面中堅守著,寧靜而致遠地,訴說著,鐵生對人生的不盡追問。

 於是就留在畫面前。靜靜地聽。與那行走的文字一道走進鐵生的心靈。特別是關於母親的一節,感人至深。那懷念,是在平靜的描述中的長歌以當哭。怎樣伴著他不曾說出的對母親的愛,和懊悔。鐵生寫下的,是天下兒子對母親的那一份真切的情懷。

 沒有去過地壇。但知道古人祭祀天地的場所,必定是莊重而恢弘。然而畫面中的地壇,似已成為廢棄的荒園。有蕭蕭落葉,和零亂的葦塘。然而這荒園,卻成為了鐵生思考的處所,並療治著他絕望中的人生。那最初的輪椅上的人生。他問著自己,為什麼而生?又為什麼沒有去死?在古人祭祀的廢墟上,鐵生找到了他生的意義。

 因為在這個晴朗的早晨聆聽了《我與地壇》,於是想到鐵生。屏幕上黑白兩色的畫面,又讓往事變得遙遠。又是好久不曾見過鐵生。不知他現在可好。記得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幾年前北京的作代會上。鐵生坐在輪椅上,與過往的朋友寒暄。鐵生的親切與真誠,是永遠的。那時候他正在成為一面高揚人文精神的獵獵戰旗。朋友們這樣說。但那一定不是鐵生所要的光榮。鐵生就是鐵生。他自己。他自己的思想和他自己的表現的方式。他的文章只是他思考的結果,也只是他生命的一種勇敢而頑強的外在形式。鐵生思考的,是他所要面對的比我們所有的人都更加切近的問題。那問題就在他的身邊,要他在地壇的荒涼中面對。生或者死。後來他選擇了生。選擇了生的艱辛和生的勇敢。然後他便在他個體的經驗中,產生了哲學,又產生了詩。還有,被所有人敬佩的人格。

 曾寫過關於鐵生的一篇長文《走出煉獄》。不記得當時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題目來印象鐵生,但至今覺得它是貼切的。也是我真正想要說的。鐵生生命的過程,就是他不斷走出煉獄的過程。在不停的搏鬥中,與疾病並且與死亡。他比我們所有的常人所要經歷的苦難要多得多。他比我們所有的常人所要忍受的靈魂的疼痛和折磨也要多得多。生活中他是如此平和地坐在輪椅上和電腦前,但我們知道那並不輕易。那是英雄的行為。是生命和思想本身的一種偉大的超越。所以有時候想想鐵生,那些我們所經歷的痛苦和困惑又算是什麼呢?

 記得第一次見到鐵生,距今也有十幾年了。那是個炎熱的夏天。很熱。和朋友一道,去了鐵生家。想那一定就是離地壇很近的那個家。那時候鐵生早有《我那遙遠的清平灣》發表並獲獎。那時候鐵生就住在那個低矮的房子中,和他的父親在一起。他靠在床上,說他的生之艱辛。顯然他已經接受了那個命定的現實,儘管很嚴酷。他說他在寫。但他的寫作因身體的疾患而很慢。有時候不得不停下來。他說得很真誠也很質樸,那本來就是他實實在在的生存。天很熱。鐵生流著汗。想鐵生的意志是怎樣地頑強,那是生命自身的品質。後來又曾幾次去拜訪過鐵生。把他當作良師益友。聽他講關於文學的種種思考。後來也常常聽到鐵生的各種消息,他的婚姻,他的房子,他去了國內或國外的某個地方,他的病情的好或不好;他的某一本新書的出版……

 然後就到了這個晴朗的早晨。聆聽《我與地壇》。於是想到鐵生這個人。一個堅強的人。他是思想者。他在生命慘痛的時候,思考。因為生命的慘痛,鐵生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不僅讓自己的世界完整,並且有著很純的品質,和深沉的光彩。對鐵生來說,就足夠了。

 電視散文的結尾,是鐵生的簡歷和一把輪椅。畫面質樸而簡潔,那就是鐵生的人生。就這樣被《我與地壇》感動著。良久。那是種深刻的感動,難以自持、難以平復的,以至於必得寫下這篇短文。在藍天與冬日的陽光下,想到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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