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1-20] 百家廊：紅像章
．何立偉．
看到一個穿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人忽然之間神氣了許多，上上下下一打量，原來是他胸前別了一枚菱形的毛主席像章。這個人是我的一位遠房的表兄，家在東北，到湖南來串連，小住一陣子就走了，到現在也沒有再見到過他。他在哪裡弄到的毛主席像章？不曉得。凡是神聖的事情，對細伢崽們來說，都是無從曉得的。但我那時分明是下了一個小小的決心，有一天也要弄一枚偉大的像章別在胸前，比我那位臉色蒼白的表兄還神氣得多。
後來，我終於也有了毛主席像章，豈止是一枚！我有一個紙鞋盒，積了半盒子各種各樣的他老人家的像章，有銅的，有鋁的，有不銹鋼的，也有有機玻璃的、塑料的或陶瓷的。有一回還弄到一枚掌心那麼大，卻很輕很輕的，有人告訴我，說那是造飛機的特殊材料做的，別看它輕飄飄的，特別特別堅固！我積的那些像章，有頭像、胸像，也有全身像，有正面的，側面的，戴帽的，不戴帽的，揮手的，不揮手的，夜光的，不夜光的，圓的，不圓的。假若有重樣，就像與別人家兌郵票一樣，去兌得來自己沒有的。雖然我積的像章在我們院子裡的細伢崽裡算是最多的，但同另外有些人比卻常常小巫見大巫。我一個小學同學參加紅小兵文藝宣傳隊，到一個地方演出，別人就送寶貴的像章給他們，而他們不停地在各個地方跑來跑去，跳「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了毛主席」，跳「抬頭望見北斗星」。我到這同學家去一看，天老爺，幾個抽屜一打開，全都是呵，把人怔呆！回到家裡，我就哭了。除了好勝心受到嚴重的打擊，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本來也是可以參加那個什麼什麼宣傳隊的。我父母不讓我參加，說外邊太亂，細伢崽不要四處跑。結果怎麼樣？想到結果，我就只有痛惜地哭，悲慘地哭，追悔莫及地哭。
後來，索性，我再也不理那同學了。
那同學永遠不會曉得我看過一回他收藏的像章後回家來倒頭就哭，也永遠不會曉得我為什麼忽然不再搭理他了。
那同學現在在哪裡？
我也不曉得。
我也不想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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