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1-26] 百家廊：穆時英（上）
葉兆言
把穆時英和劉吶鷗放在一起談很自然，他們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如果不小心把兩個人搞混了，還真不能算是什麼大錯。譬如說結局，汪偽政府粉墨登場，劉吶鷗不願意閒凓，在上海出任《文匯報》社長。可憐報紙還沒正式出版，劉吶鷗便被國民黨的特工暗殺。這是通常的說法，施蟄存先生卻認為他是被青紅幫所殺，被殺的原因是爭奪賭場，是黑吃黑的犧牲品。穆時英是劉吶鷗的繼任，也當了《文匯報》的社長，在任上沒幾天，便被同樣的理由暗殺。
訓練有素的國民黨特工殺個把下水文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中，文人當漢奸和女子偷人，都是十惡不赦的罪行，因此只要有可能，總有人出來婉言辯解，譬如說劉吶鷗死於黑吃黑，又譬如說周作人下水是中共地下黨的安排。在七十年代，有個叫嵇康裔的人在香港發表文章，說穆時英是中統特務，被國民黨的軍統特務所誤殺，當局為掩蓋失誤，故意不為他平反昭雪。嵇自稱是他親手安排穆去東南淪陷區任偽職，這一說法後來沒有什麼回應，顯然可信的程度並不太大。穆時英到《文匯報》赴任前，曾熱烈鼓吹過「和平文學」，白紙黑字，想抵賴很難。我倒是真以希望有這件事，法國作家薩特和杜拉都曾經參加過抵抗運動，穆時英若是抗日的地下分子，多少也為中國作家臉上增了光。
穆時英是在十里洋場上長大，小報上談起他，說他穿凓時髦，燙了頭髮，滿口的俏皮話，既有錢，還能寫小說，十分招女孩子喜歡。
自從他的照片給施蟄存在《現代》登載後，一般年輕的女學生，幾乎都在朝夕地想看看他。因為他頂愛上舞場，因此一般年輕的女生們為了要看這位名小說家，也就有了上舞場的嗜好。
追星族並不是到了九十年代才風行，用俊男的相片打動女學生，和今天用美女靚照包裝作家來吸引讀者，方法如出一轍。太陽底下沒什麼新事物，穆時英是一位很會炒作自己的作家，年紀雖輕，手段卻十分老辣。他是海派文人中的新秀，最初寫小說，甚至都未滿十八歲。當年風行一時的現代派小說家中，他是最有實力的一位，被譽為「中國的新感覺派的聖手」。劉吶鷗的資格要比穆時英更老，但是文學成就遠不如後者。
這一派作家喜歡互相吹捧，小團體和宗派意識絲毫不比別人遜色。僅僅是靠某個人的作品，他們或許成不了什麼氣候，可是幾個人一起折騰，編刊物的編刊物，寫評論的寫評論，加上傳媒的附和，果然有聲有色。穆時英也屬於那種用行為寫小說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位很不錯的小說中的角色。十八歲開始寫作，很快小有名氣，剛二十八歲，生命就走到了盡頭。寫作生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張愛玲，像流星一樣突然出現在文壇上，閃亮耀眼，短暫，說結束便結束。
以小說論小說，穆時英和張愛玲無法相比，他的小說要輕浮得多，但是他的小說在文學史上仍然值得一提，尤其是前期的小說。他雖然出身資產階級家庭，最初的行文，卻多是流氓無產者的腔調。可能是學校生活的影響，從同學那裡獲得了靈感，穆時英筆下的人物大多是闖蕩江湖的平民，用的是第一人稱，模仿下層人物的口語，動不動就張嘴罵人，「娼婦根」， 「老忘八」，「狐媚子」，「老蛐蜓」隨處可見。在《黑旋風》中，「我」因為女孩小玉兒見異思遷，忿忿不平大打出手，在人家男的鼻樑上捶了一拳，「再提起一腳踢在小玉兒的腰眼上」，結果便被捉到了警察局「差點兒給打個半死，整整的坐了三月牢」。小說寫街上的混混，用的是不良少年的視角，從類型上看，開了後來痞子小說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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