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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月5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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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1-05] 百家廊:吳宓(下)

 吳宓曾說過,他的一言一行,都以聖人為榜樣。他心目中的聖人是孔子、釋加牟尼、蘇格拉底和耶穌基督。我們在今天常會奇怪,過去的學人,怎麼有那麼大的學問。就說留學,這些年往國外跑的也不在少數,為什麼今天學人的學術根底都戳穿不得。說穿了或許很簡單,這就是今天的學人,沒有前輩們活得那麼純粹。知識是一種積累,而在今天,知識常常只是一種謀生的手段,稍稍學得了一些皮毛,就迫不及待地拿去換錢。錢穆先生在他的回憶文章中,有一段文字記錄了吳宓的認真:

 當時四人一室,室中只有一長桌。入夜雨僧則為預備明日上課抄筆記,寫提要,逐條書之,有合併,有增加,寫成則於逐條下,加以紅筆勾勒。雨僧在清華教書,至少已逾十年,在此流寓上課,其嚴謹不苛有如此……翌晨,雨僧先起,一人獨自出門,在室外晨曦微露中,出其昨夜所寫各條,反覆循誦,俟諸人盡起,始重返室中。餘與雨僧相交有年,亦時聞他人道其平日之言行,然至是乃深識其人,誠有卓絕處。

 吳宓字雨僧,早年就讀北京清華留美預備學校,有一個擅寫詩的好朋友吳芳吉,有一次學潮中兩人雙雙被開除。事後,校長宣布凡寫悔過書的人,均可以恢復學籍,畢業後留學美國。結果吳宓膽小,放棄當初的許諾,寫了悔過書,順利念完清華,如期出國深造。一進一退,結果自然不一樣,吳宓學成歸國,前途輝煌,吳芳吉則因為拒絕悔過,回鄉當了教師,潦倒一輩子。此事讓吳宓愧對友人,悔憾一生。吳芳吉在清貧中英年早逝,吳宓主動承擔起了照顧吳芳吉遺屬的責任,幾十年如一日。

 在中國的名牌大學�媟穜訇癒A曾經可以過非常奢侈的生活。吳宓讀清華的時候,清華還只是相當於今天的中專,因為有留美這樣的特殊背景,清華越來越闊,越來越牛氣。吳宓是清華大學的元老,按資歷,要在聞一多之上,聞是吳晚幾屆的校友,他出國留學的時候,吳差不多是回國,一九二七年,聞一多出任東南大學外國文學系主任,月薪大約三百元,這相當於今天的一萬二千元。以吳宓的名氣和資格,收入也不會少於這個數目。當時的名教授不僅有經濟地位,還有很好的社會地位。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北京改名北平,官僚們紛紛南下,北京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文化城,有著非常良好的學術環境,這段黃金歲月讓後來的許多文化人嚮往。

 國學大師王國維自沉頤和園,遺書中指定陳寅恪和吳宓處理自己留下來的書籍,由此也可見王對陳吳兩位的信任。在吳宓的故事中,陳吳長達五十年深厚的友誼被人津津樂道,做學問的人眼�堙A教授是個了不得的頭銜。在知識不曾貶值的日子�堙A教授貨真價實,代表應得的榮譽地位。教授的意義,是我們今天許多俗人無法理解。吳宓的幸運,在於很輕易地就得到了教授的頭銜,因為這頭銜,他享受過世俗眼�堛漲n日子。然而,吳宓畢竟不是趨時的人物,比較文學變得時髦是後來的事情,他的學問雖不像陳寅恪那樣曲高和寡,卻同樣難逃無人喝彩的厄運。吳宓的寂寞常人難以想象,在並非如意的一生中,他沒有像王國維那樣輕易了斷,而是在歷次的政治運動中不知所措,尤其在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吃盡苦頭。

 陳寅恪死於一九六九年,臨死前,在病榻上還被迫做口頭交代,直至不能說話為止。陳寅恪最後的聲音是,「我現在譬如在死牢之中。」吳宓雖然熬到了一九七八年,但是左的思潮尚未肅清,依然被遣送回老家,住在他年老的妹妹那�堙A眼睛已經看不見,神志也一天天昏迷,他最後的聲音只是渴了就喊餓了就叫:「給我水喝,我要吃飯,我是吳宓教授。」

吉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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