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2-05] 副刊釆風.百家廊:夜半琴聲
.趙麗宏.
蕭邦被人稱為「鋼琴詩人」,這是一個非常妥貼的稱號。琴聲如詩,超越了時空,在不同國度不同時代的人類心中迴盪。有些情緒,可意會而難以言傳,只有音樂才能把這樣的情緒表達得淋漓盡致。這些音樂的詩歌,比文字的詩歌更傳神。我喜歡蕭邦,這位「鋼琴詩人」創造的美妙音樂,比世界上大多數詩人的作品更深入人心。他的鋼琴曲中,有些旋律也許是古典音樂中最能撥動聽者心弦的。他的優美中蘊涵著憂傷,他的文雅中湧動著激情,他的歡快中潛藏著愁緒,他的寧靜中埋伏著不安。他的大多數作品無需樂隊,只要一架鋼琴,便能上天入地,讓曲折的詩情翱翔遠飛。他的鋼琴奏鳴曲、夜曲、圓舞曲、瑪祖卡舞曲、波蘭舞曲、前奏曲、即興曲、幻想曲、變奏曲、搖籃曲、船曲,都是鋼琴的獨語。鋼琴像一艘奇異的小船,被詩人駕駛著,無所不能,無處不達,所有的夢想和憧憬都能在琴聲中實現。
三十年前,我在崇明島「插隊落戶」。那時,我的生活中幾乎沒有音樂。夜裡,風吹打著屋外的竹林,「悉悉索索」的聲音猶如陌生人神秘的低語。一天深夜,我躺在蚊帳裡打開那台半導體收音機,飄忽的電波中,斷斷續續傳來雄渾的管弦樂旋律。這是一家我不熟悉的外國電台,當時我曾想,也許是海風把這電波吹到了我這裡。我不敢將音量開大,那時,收聽「敵台」是一個不小的罪名。然而我還是不願意放棄這難得聽到的音樂。電台的信號游移不定,必須不斷調整頻率才能聽清楚。管弦樂像大海的波濤,在星月暗淡的夜空下洶湧起伏,時隱時現。這是我從沒聽過的音樂,然而卻似曾相識,好像有點耳熟。突然,一艘小船出現在浪峰上,小船光芒四射,把夜空和波濤映照得一片通亮。這小船,是鋼琴。琴聲被管弦樂烘托著,又引領著樂隊走向遠方。我一邊調節著收音機旋鈕,一邊屏息靜聽,唯恐遺漏了其中的旋律。這是一部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氣勢恢宏博大,彷彿有人在用莊嚴悲涼的聲音傾吐心中的激情,那種悲涼,在我的心裡激起強烈的共鳴,它使我聯想起陳子昂的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第二樂章是優美柔曼的抒情,活潑的琴聲猶如一個心情急切的遊人在山水間尋覓勝景,然而山重水復,雲霧茫茫……聽第三樂章時,電波受到了干擾,音樂含混不清,我竭盡全力,也無法將頻道調節好。留下的印象,是從遙遠的海上傳來一個落水者時續時斷的呼救,那微弱的呼喊不時被呼嘯的風聲打斷。音樂結束時,我聽到了播音員的介紹,這是蕭邦的《第一鋼琴協奏曲》。
這次經驗,使我對蕭邦有了和以前不同的看法。那個能寫美妙絕倫的《升C小調圓舞曲》和優美夜曲的蕭邦,原來也能寫如此博大深沉的協奏曲。作曲家情感的豐富和曲折,使人歎為觀止。我以為此後天天都能收聽到這家電台的音樂節目,然而奇怪的是,第二天晚上,我那台半導體收音機便再也找不到這家外國電台,以後也沒有找到。我不知道是我的收音機太蹩腳,還是那家電台失了蹤。不過,蕭邦的《第一鋼琴協奏曲》卻留在了我的記憶裡,儘管它殘缺不全。
現在,我已經有了全套的蕭邦鋼琴曲唱片,可以隨心所欲選擇聽他的作品。我常常聽的作品中,有他的《第一鋼琴協奏曲》。同一段音樂,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心情去聽,體會可能完全不一樣。然而每次聽蕭邦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時,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想起那種沉醉和焦灼交織在一起的神秘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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