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2-26] 副刊釆風．百家廊：楊升庵的悲劇
．白樺．
夏天在四川，再一次遊覽了新都的桂園，即明代詩人楊升庵（楊慎）祠。每每到此，我都好像重謁故人舊居一般，感慨萬端。
五十年前，我隨軍駐滇，在滇西窮鄉僻壤一個尋常傣族人家裏，意外地求得一冊明版《升庵文集》的殘卷。於是，我騎著馬，沿著楊慎在崇山峻嶺上留下的腳印，吟誦著他的詩歌，仰天長歎，悲憤不已。
一五二一年，明代的荒唐皇帝朱厚照病死，因為沒有子嗣，嘉靖皇帝以「宗藩」的身份繼承大統，即位第六天——四月二十七日就迫不及待地下詔禮部，讓大臣們開會討論他生父的尊號，因而釀成一場歷時七年的皇權、宦權和閣權的激烈鬥爭。用今天的大白話來說，就是嘉靖皇帝當了皇帝還覺得不過癮，一定要尊自己的生父興獻王為興獻皇帝，從而說明自己不是「繼嗣」，而是「繼統」。也就是說：朕從根兒上就應該是皇帝！簡而言之：「廷議」的目的就是把一件不合「禮」的事合理化。偏偏大臣們不知趣，一再群起逆旨苦諫。既然有不知趣的大臣，就一定會有「乘雲發跡」、非常知趣的大臣。到了一五二四年七月，嘉靖皇帝就來硬的了，十五日，命令錦衣衛對左順門跪伏請願的二百二十九位廷臣實行鎮壓。楊慎這位狀元郎、翰林修撰屬於請願者中最激烈的人物，竟然「撼門大哭」，結果是一百三十四人下錦衣衛獄，另八十六人聽候處罰。十七日「廷杖」楊慎等一百六十人。「廷杖」就是把欽犯按在大內的地上打屁股，往死裏打。嘉靖皇帝悍然冒天下之大不韙，下詔從安陸把自己生父興獻的神主取到京都，安放在觀德殿。餘怒未息，二十七日再次「廷杖」楊慎等七人。兩次共有十八人死於杖下。楊慎當時三十七歲，身體還算不錯，竟能「斃而復甦」。活著，好，那就讓你活受。欽命：「永遠充軍」雲南永昌。十六世紀的滇西對於內地人來說，的的確確是不折不扣的蠻荒瘴癘之地。後來，許多同案犯先後都能得到「赦還歸田」，唯有楊慎，在去世前一年，七十一歲的高齡，仍然被從瀘州「鎖械還戍」（就是披枷帶鎖押回雲南的流放地）。悲劇在於：楊慎並不是亂臣賊子，而恰恰是一位為朝廷盡忠盡節達到了無私無畏境界的忠臣，為了維護皇權反倒成為皇帝恨之入骨的「政敵」。（皇帝一旦把你當做政敵，也就理所當然地對你無所不用其極了。什麼都可以作為懲治你的理由，皇帝對於有學問的士，最殘忍不過的就是羞辱你，作賤你。皇帝當然都知道士有一句大話——「士可殺而不可辱」，所以最痛恨士的皇帝既要顯示他能殺之，又要顯示他也能辱之。當眾打屁股，就是辱之。早在漢代，武帝劉徹就曾以言論治罪，對司馬遷施以腐刑，那是一個「辱」到了極端的例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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