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4-09] 副刊舞台．中日琵琶大比併
李 默
香港中樂團在復活節為大家安排了《尋找他鄉的琵琶》，我一早就留意這個相信在觀感和聽覺上都新奇而難得的節目。在中樂器中，我特別鍾情於琵琶，它特有多元化的音色和氣魄，它還是早在四世紀時的歷史性樂器，極豐富的圖畫（代表作是敦煌壁畫）、詩詞，都把琵琶描繪得令人覺音色飛躍永恒。
一睹敦煌橫抱琵琶
何況，我們還可以聽著可能是四、五世紀時影響流傳至西方甚至日本的「琵琶族類」，在台上各表色相，各傳妙音。整場音樂令我最愜意的是：
（一）終於目睹敦煌畫上的「橫抱南音琵琶」，它一向是深褐色或紫黑色，這次由王彩珍所彈《梅花操》（古曲）所用的琵琶是紫檀木造的，聽說這種最古琵琶極少在台上亮相，王彩珍花了不少時間，研究繁複而幼膩的廿九種指法（較特別者如搓指、點撻、去倒、半跳、直貫等），並幾次赴福建泉州（絲綢之路的南方起點）去請教於老藝人。
（二）日本演奏家田中之雄所用的薩摩琵琶，雖然跟王彩珍的相距有十世紀之遙，但顏色與「體型」甚接近，不同的，它並非用指而是一把大木梳似的「撥」來撥掃拍，極重的撥是實心松木造，聽說單是那個撥就值港幣兩萬元。它演出時還有個特色，是「說唱樂」（可以想像中國的彈詞），內容多為前代的皇朝戰爭歷史，這次說彈的是《壇之浦》，講的是源氏與平家在海峽決戰中，平家慘敗，大將皇嗣妃嬪齊跳海自盡——正好是七十年代著名的日本鬼異電影《怪談》中「失耳和尚」那段，影片中所唱固然稍勝如今，因為是田中之雄的師父和原作者、出名的「說唱樂」家鶴田錦史。這是觀賞《尋找他鄉的琵琶》之意外收穫。
和風「噪切」壓中風
然而，終場回家細心一想，更有意外的收穫，發現這場音樂會可以謔稱為「中日琵琶樂大戰」，「和風派」應有兩位，是「幕後黑手」陳明志和田中之雄（因為場刊沒寫明誰策劃），至於總監和指揮閻惠昌，可視之為「中風派」，是第三位黑手和「幕前白手」。
陳明志特為此次四種中外今古琵琶而作了兩首新曲：《聽風的歌》和《悠遊》，都以表現捉摸自然氣、天然氣、人靈氣，樂音哲氣用神，極有創新意味，唯前曲勝後曲，而前曲乃特為田中之雄的薩摩琵琶而作。現任香港電台及教演藝學院的陳明志，在每一種琵琶出場前都作詳細推介（真是好事）；他於過去十年內往日本深造得過學位和獎項，影響及他作曲風格是「和風」的。再者，音樂會首奏，已是一首由日人外山雄三所作的《管弦樂狂想曲》，此曲跟陳明志作品有某些極接近之處，便是能靜，而由靜至微聲或虛聲（例如《聽風的歌》裏極出色的孫永志獨吹的笛和尺八），是龐大的中樂團、甚至中樂裏較少有的。這場因「和風」盛而「中風」弱的音樂會，的確耳目一新，諒被多元化樂迷及國際人士所喜，而被純中樂迷所憾——以上三因素，我除了「證實」陳明志的「黑手性」外，尚證實了中、日傳統樂曲基本上的不同（例如日樂講天然氣與人氣，中樂則講人、情、操守），更發現香港中樂團之所以「世界第一等」名下非虛，因為他們能鬧能靜、能放能收，固然，閻惠昌指揮的功力亦非凡，感覺到他與各樂師同體呼吸——這是奏傳統中國樂曲時較不易感覺到的。
在「中日琵琶大比併」當下，西班牙演奏家法蘭度•魯比奧的魯特琴和班杜里亞琴，就顯得身處夾縫了，雖然他外觀溫文爾雅一如其細緻，巧妙的彈奏，可是如古宮廷舞或童謠般的音色，於此「夾縫」下，就有點可憐了，情形如同室樂遇上了交響樂。魯特琴非常漂亮，枇杷型而略肥的型格更似一隻天津梨，陳明志介紹它的底殼只有一公分厚，難怪音色佻巧，班杜里亞琴令我想起電結他，印度的瑟他或新疆的東不拉，像一隻長了柄子的杏仁。
隋唐大曲惜太繁
幸而有王彩珍的《梅花操》，此乃隋唐大曲（也就是琵琶樂的全盛期），藉梅花的五色五神（包括「釀雪爭春」、「臨風妍笑」、「點水流香」、「聯珠破萼」、「萬花競放」）氣魄，來跟前述的一片「和風」抗衡，可惜編曲太繁，搶奪了南琵琶之渾圓樸雅。當然，更幸而有本地中生代作曲家羅永暉的作品《千章掃》，此曲化古溶今，藉王靜的北琵琶展現中國草書的動感美，箇中的狂風驟雨，線條曲折起伏，速度徐疾，柔如綿連脈扣，剛似揮刀舞劍，功力深厚的王靜奏時甚至身語如同一投入的書法家，此兩曲足以呈現中國琵琶自四世紀以來宜古宜今皆獨步的氣派。
最後，要為我描述此台表演所採用的詼諧或刁鑽語（例如「中日琵琶戰」）作個解釋，「戰」意主要乃受了薩摩琵琶之波及，此器乃日本戰國時，薩摩藩主持為鼓勵武士而作，故彈撥拍打常現殺氣，其悍強處，聽起來似有奪《十面埋伏》之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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