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5-09] 副刊藝術．懷古諷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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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卞懷古

——學者畫家萬青力　　　．芬　琦．

　香港大學藝術學系萬青力教授曾指出：「藝術存在的價值在於個性鮮明，沒有個性的藝術是沒有生命的。」（見萬青力註《畫家與畫史》，55頁）最近有幸欣賞他的一批書畫近作，深感這些作品的強勁生命力，正源於先生鮮明的個性。作者將自己的學識修養和思想感情通過熟練的筆墨和文字，轉化成個性強烈的畫面，令人嘆為觀止。

師心不蹈跡

　青卞山是元代畫家王蒙（1308-1385）的隱居地，位於吳興縣西北十八里。王蒙在一三六六年創作《青卞隱居圖》，該圖後為明末董其昌（1555-1636）收藏，並題詩塘：「天下第一王叔明畫」，視為王蒙畫中極品。董其昌在一六一七年乘船行經青卞山時，思及王蒙的名作，有感其作品未能寫盡青卞山的神秘奇險特質，於是創作了《青卞圖》。

　一九九四年，萬青力赴吳興謁趙松雪陵，途經青卞山，返港後領悟到王蒙和董其昌繪畫青卞山時，都只是繪畫心中山水而已。所以，這幀作於二零零一年夏天的《青卞懷古》，在描繪青卞山的現狀之外，大概也是寫萬青力心中的山水。雖然和前人一樣，萬青力仍是採用以一條龍脈為主軸線，但他將山脈縮短並推至中景；前景為茂密的草坪，遠景是飄著白雲和掛著明月的天空。樹木採用各種不同的夾葉鉤勒法和濃淡相兼的點法而成；山巒則融合披麻、荷葉、解索等皴法，頗得宋元畫家精髓。

　然而，有別於王蒙和董其昌筆下山勢崢嶸和曲折盤桓的青卞山，萬青力的青卞山卻是厚重安穩而靜穆沉澱的，他描寫天空上雲層的浮動線條，是其師陸儼少線條的延續；高掛的滿月和潔淨的浮雲營造了一種恬靜清幽的詩意。難怪萬青力儘管稱「不敢攀比前賢」，但仍題：「恨叔明（王蒙）、香光（董其昌）不見余所作青卞耳。」

　萬青力曾暢談對於「師心不蹈跡」的理解，他認為「師心」就是「要學習前人對藝術規律那種嚴肅認真的研究精神」，而「不蹈跡」是「要充分按著個人的性格、氣質去發展，不去勉強重複前人的藝術足跡」（同上書，56頁）。從前人智慧中提煉而個性盡顯的《青卞懷古》正是「師心不蹈跡」的上佳例子。

城市「隱者」

　進入萬青力的辦公室，就會發現他在窗上弄了一張小竹簾，半捲的簾底有兩句自書詩：「兩耳不聽窗外事，一心只看自家書。」這無疑是他心境的寫照。在繁囂的都市中，他不時尋覓自己寧靜的空間，看書作畫，自得其樂。在畫作的題跋中，萬青力曾以「水泥深林隱者」自居。可是，他雖有超越塵世困擾之意，但不巧的是他「隱居」的是香港這「水泥森林」，和香港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和受著同樣的氣。而且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和善良的個性，不免對社會的現狀感慨良多，所以，《夜夢山居圖》上有如此打油詩：「吸入呼出汙濁氣，逆來順受窩囊氣。巴士天天放冷氣，的士日日噴黑氣。無業樓民馬糞氣，排隊股民銅臭氣。……」還有一對楷書對聯：「睇真的八卦新聞有猛料，諗乜野三級盜版無厘頭。」

　萬青力最喜歡的香港電影是周星馳的「無厘頭」作品，認為這類表演最有趣味。誠然，兩者作品寓嚴肅於詼諧的風格，以致令人捧腹大笑的效果似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萬先生此等戲語，讀者笑後難免也和他一樣在「酷暑」中「竟生悲涼之感」。

意在筆外　餘韻餘窮

　「中國早期繪畫」是萬青力在港大任教的科目之一。在發給學生的首堂筆記上，他羅列了十本參考書目，然後特用粗體字鄭重地寫著：「盡信書，不如無書。」提醒學生做學問不要人云亦云。《耳鑒圖》同樣具有警人醒世的功效，道家有一種「耳視目聽」的修養境界。《列子．仲尼》：「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古今字畫藏家往往自以為得了老子真傳，實行以耳聞鑒書畫。宋沈括《夢溪筆談》（卷17，書畫）有云：「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鍾、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鑒』。」畫中身穿傳統長袍，鼻架現代「黑超」的鑒賞家正沉醉於「以耳鑒畫」，神情「肅穆」，觀者不禁為之動容，啼笑皆非。青力先生還在題款中特意聲明：「此非譏諷失明者，不盲者自知。」更是餘韻無窮，令人回味。萬先生的人物畫，在造型和構圖上，不無其師李可染的影響，但其幽默諷刺、雋永詼諧的題跋，卻又別具一格，盡顯其活潑躍動的生命力。